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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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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听罢一时并未张口,心里却有些感慨,只觉世事无常,到底命运弄人,谁都无法轻易逃过,哪怕是天之骄子。她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了,因着明清缘的关系,他可还要称她一句阿娘,虽然也很少听见过。

“年幼时见着你与公主亲近,吾觉得你也算是良配,是个能托付的人,品行端正,文武双全,吾和先帝都甚是满意。”“更重要的是,公主并不排斥你,很喜欢你。”后者才是主要缘故,他们俩是互相吸引。

“可惜……”

话锋一转,后面的话头不太好听了。

“因着你杀了修王,新帝即位初时,吾也对你并不亲近,心中些许有了芥蒂。”“后来又担忧你能否照顾好她,吾对你的信任远远不似从前了。”

“只是……从头至尾,你与陛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实在相配,你也愿意退让服软,那为何今时又要这般倔强?赵书廷,吾实在不解。”

太后终于还是问出了自己一个疑惑,她还是选择了直白的方式,话一说完,她抬眸来瞧,他仍面色冷峻,眼神黯淡,却似不想多言。赵书廷其实根本就不想解释,也或许可说不想多对旁人言语,既要问情,那便是私事,他也已经对明清缘说明了缘由,何须再啰嗦?

他久站不语,太后也觉氛围尴尬,发觉并未撬动他的心,转念一想,暗自叹气,随后又问,“赵书廷,你对陛下还心怀爱意吗?”“如果这件事能够妥善解决,你是否还愿意回到她的身边?再给一次机会?”这句颇似恳求,没有那么强硬的语气,是她身为母亲为女儿思虑的私心。

只是这句话已经有很多人都问过了,而他的回答也从未变过。

赵书廷稍显动容,但神色依旧冷酷,他退了半步,随后提衣下跪,行了礼,冷漠只道,“微臣,不愿意。”这就是他给的回答,一致也坚定。

到底还爱不爱她,爱意还有多少,这其实都是不言而喻的事实。

的确,赵书廷虽放出了恩断义绝那几个字,但心里怎样都还惦记着她,会想着她的安好,会担心她的身体,仔细再算一算,他与明清缘也已有好一段时日未见了,他不愿,而她亦倔,不肯低头。

太后闻言直感心沉,但也实在的松了口气,算是得到了一个明确的答案,不像陛下,问什么都不语。想着了什么,她继续又提道:“朝臣大多耿直,如今对你这位佞臣憎恶加倍,决心不会轻易饶过你,这却也实在的难为了陛下,她宁愿担上后世污名却也要执意对死谏的臣子施以庭杖,简直罕有。”

“她不肯轻易的将你交出去,而那些臣子也不会善罢甘休。”

“赵书廷,吾知道你或许已对陛下心生怨念,也有不平,吾也不清楚你究竟要作何打算,只是有一点吾还需明白的告诉与你,那便是你的清誉还涉及太子和公主,你难道希望待日后他们长大成人,从别人口中得知的爹爹却究竟是个不可饶恕的罪臣吗?”

“你可以不再顾虑陛下,但为了孩子,吾还是希望你能做出个决断来,否则僵局难解,谁都不好过。”

太后再吐了口气,她也没有那么好的口才,自然也不能劝动这个倔驴,无论如何,她的立场也都是偏向皇家的,再难听一点,不过一个男人罢了,她更想陛下万岁,江山永续,后嗣有望。太子和公主是皇家的,他们有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母亲,却不可以有一个满身污点的生父,风言风语,也自是不当入耳。

这一番话已尽,她也有些心累,最后只说今日留下太子在这里陪着他,公主还小,她要带着回宫,有空了再来看他。太后说完后也未再犹豫,起身立刻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了赵书廷一人还跪在原地,他也渐渐低了头,慢慢沉思,但却也不知究竟哪条路才符合对错了。

只是那句话说的没错,他可以不为其他人考虑,但为了两个孩子,他终究还是要舍得的。

——

等着枫树树叶都被吹散了,深秋太浓,萧瑟的氛围又多了一重。

这个时节若还要下雨则只会添上更凉的寒意,加上换季,的确也是个令人忧思的季节。陛下近日的睡眠不太好,总是多梦,有的时候还会半夜惊醒,心觉甚是惶恐,前日夜间她还梦见了诸位皇家先祖,还有明帝,他们一齐在询问她这个皇帝究竟做的如何?有没有开疆扩土,有没有做到江山安稳,百姓安乐,政治清明?

作为明家第四任君王,她的帝王青名是否可以比肩第二任君主?一想到了这儿,明清缘忽而也记起了一件事,行查司的设立由来便是第二任君王的作为,没想到一代过了一代,她却要因这个事与赵书廷生出了莫大的嫌隙,实在也是无奈。

今夜她也做了一个梦,梦见的不是旁人,却正是赵书廷。

守夜的人也还是沈月,她清楚的听见了明清缘的叹气声,心知她怕是又惊醒了,起身想去端杯温水来。下雨的深秋不太好受,殿内氛围冰冷,其余的人不好揣摩皇帝脾性,都在殿外留侍,殿内也就她们二人,跟从前一样。

“陛下?”

她端着茶盏轻声走近了来,掀开了帷幔,明清缘散着头发就靠在床头,还在缓神,刚刚的梦境也实在心有余悸,比前日更甚。她接过了水,大口喝了不少,待润过了嗓子,这才有心说话,“朕梦见了他,他仍旧不肯低头,非要祈求朕杀了他。”

在梦里,是俩人对峙冷战很久之后的第一次见面,赵书廷忽地来到了紫辰殿,她见了还很惊讶,以为他愿意低头,回心转意了,她也会给这个机会。但事实也还不是那样,他仍旧冷面冷眼,丝毫都无温情,又道:“我知道你不愿将我下狱,任由他们宰割,也不愿放我自由,让我出宫。”“我也知道你还爱我,所以今日我便拿着这份感情逼迫你,我要你放手,任我离去,自此不再干涉,各自相安即可。”

他来求的不是回转,却仍旧是狠心的离绝。

明清缘一时听罢无语,冷笑了两声,转头无奈的看向了别处,周围都无人,只有他们二人,侍女还没来得及点灯,加上天见幽蓝,弥漫在他们之间的还只是沉默和冰冷,而烛火黯淡,并不明亮,各自也都难以看清彼此的细微神色,她已眼红,他也咬了牙。这该怎么回呢,她没想到他会如此言说,竟然也反过来拿着这份即将眼见消散的感情来威胁她,从前她也这样做过,但却是为了留他在自己身边,而他呢?竟然是为了离去。

这实在太过荒唐!

“哼,你还在恨我吧?!恨我杀了你的朋友,恨我狠心欺瞒了你太久,恨我拿着你家人的性命安危来逼迫你低头认错?赵书廷,你是吗?”“可是朕是帝王,并非寻常之人,若换作是你在这个位置,整日殚精竭虑,左右为难,你也未必做的比朕好。”

“而如今呢?赵家性命无忧,朕也保全了死后之人的名声,更想尽了办法为你开罪,哪怕要让史官留下一笔骂朕是昏君,但这些朕此刻都不在乎,朕只要你安好,你还恨我什么?”

“赵书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平?”

她说着有些激动,身体发抖,连头上戴着的玉饰流苏都随着摇动,就如同她慌乱的心一般,寻不到安定。她当然也是生气的,明明这是可以翻篇过去的事,她也仍有能力保全他,触手可及的富贵荣华和尊贵爵位就这么随意抛弃吗?他当真练得了无情之道,一点错都不肯咽。

明清缘的情绪显得更有起伏,她宣泄了这么多,也想求个明白,只是那端的人犹如冰山,最后只答:“我没有恨你。”“我已经不想再计较了,今日来此也并非自证清白,的确是逼迫你,逼迫你放手,让我自由。”这才是他唯一的目的,仅此罢了,亦别无他求。

赵书廷没有想那么多,又道她也可以选择直接杀了他,这样更干脆利落,困局自解,她不必再烦忧了。但既然她不愿,那好,他来做抉择,死路之外还有别的路,他要离开。

而刚刚听见了他说并不恨自己,这也佐证了林学士曾说过的话,明清缘吊着心自以为还有一份希望,她继续试探,往前走了一步,想要缓和,可赵书廷的反应也快,立即便拿出了一把短刃来比上了自己的脖颈,那刃面发出的寒光仍旧映照着他的狠心与无情,也显出了她意料之内的落寞和惊诧,她又立马往后退了去,示意他不要冲动。

她也实在心累了,心被揪得太疼了。

不管是身为公主还是作为帝王,她从未如此屈身祈求一个人为了自己掉头,用尽了各种办法也要将他留在身边,权力很强大,但却锁不住心。明清缘已经很明白了,他这一举动便是没有惦念着他们之间有的情分,他既然要断绝,狠心抛弃,那自己又何必上赶着做一个下堂弃妇?这不是她的追求,也不是她的个性。

各自都还站在了原地,咫尺之距,却仿若隔着了由二十几年生出堆积而成的银河,说法委婉,那其实就是莫大的生分。

还能再做什么呢?

若自己再进一步的话他就要见血了,这事他做的出来,她相信,而她当真不愿看见他死在自己眼跟前,不愿成为这桩生死的罪人。

于是再度沉默……

天幕已经褪去了幽蓝,殿内为数不多的灯盏还照着亮,但也显得飘摇,似要分崩离析。

他不肯放下短刃,一定还要逼迫她这样做,明清缘强忍着难受,清了清嗓,也像突然失去了一份气力,她抬起了头来,温声又说道,“有的时候朕也想过不如赐你一杯毒酒果断了结了罢了,这样还清净。”“朕绞尽脑汁想要保住你,可你却要如此……”话音含怒,自是不平,但更多的还是无奈和叹息。

“赵书廷,有没有你,朕一样可做盛世明君,不负青名。”

明清缘说着的嗓音逐渐变低了不少,力道减了几分,但意志坚定,并不犹豫,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也真的快要没有力气了。氛围难捱,她想着转身就要走,但没挪动两步,她眼见清明,心神稳定,也就给他抛下了这么几句话,“你滚吧,滚远点,这个皇城已经不适合你了。”

终其一生,留在这儿的,仍旧是她。

话毕,她也未见犹豫的提步离去,身影飘远,逐渐模糊,而后消失不见,直至大梦初醒……这就是今夜她做的梦,还记得大半,也还记得细节。

明清缘仍感后怕,她怕见到赵书廷的伤痕和血迹,亦不愿最后再推他一把,更不想他自戕,而这个梦也过于逼真,仿若已经发生过了似的。她喃喃的念着这些话,沈月候在床边却也难语,她不知晓接下去该如何做才是最好的,只明白今时朝堂之上对于信王殿下的喊杀之声却依旧不止,这才是真实的。

“或许……林学士向朕说过的话是对的。”

“投之死地然后生,朕应该给他这个喘息的机会。”

原来她终究是不舍得,不想轻易对这份感情放手,毕竟从小相伴,亦是亲情,她的意志也没有那么坚定。

明清缘想着也不禁再次落泪,她其实也已经走到了抉择的绝境,如果在这两者之间非要再选一个的话,那她宁愿放手以保全他的性命,从此她居皇城高堂,俯瞰世间,而他自由自在,融入世间。

这样的结局也总比生死相隔的好。

“陛下……想明白了吗?”沈月似乎也从她的脸上看见生出了一份选择的坚定和释然,她有心求问,明清缘默不作声,只是心里并不纷杂,却比以往更坦荡了些。

“嗯。”

“毕竟……朕也并非无错。”

“没事了,朕睡下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又示意沈月退下就好,她已经无碍了。无论朝堂威势如何再逼压,无论明日风云怎样再变换,他是她的人,就站在她身后,她要为他辩护,也要给他撑腰。

她决定了。

-

皇城内连日阴雨不断,入冬前继续还添着寒意。

陛下忧思难枕,而夜深雷鸣,赵书廷也难得一夕安睡,他怀里还有太子,小孩子害怕,他还不断轻轻的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殿内虽有炭火生暖,但夜深寒意不息,也提醒了他,他还清楚是何时节。

今夜入睡前,赵书廷伏案提笔写了一道自辩折,也已命人送去了紫辰殿,转交给陛下,其中含义她一看便知。他累了,心神俱疲,也想了结了这个事,生也罢,死也好,他要求一个自由。

这的确也有些残忍,他还是要选择离开,哪怕是有孩子的顾虑,太子和公主也留不住他,太后娘娘说的没错,国朝的太子殿下和公主殿下不应该有这样一个生父,道路不同,何必勉强?这也是他最后能为孩子做的了。

想到了以后,他睡意全无,只是还看着了怀里安睡的太子,眼神温柔,动作细腻,也格外不舍。若非自身性命受损,难以长寿,他也很想留在他们身边,陪伴他们长大,这该是天下父母一致的心愿,朴素的愿望,却于他而言犹如天堑,难以做成。

赵书廷仍不断轻抚着孩子的身体,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瞬之间,秩序之外,他能得轻松的时刻不多,只是太子也不知内情,前几日还问过他为什么近日陪伴他的时间变多了?公事又不忙了?又为何没有看见爹爹与阿娘待在一处?孩子总是喜欢发问,他也只能给出善意的谎言。

他仍不愿见到她,也相信她一样。

那道自辩折递去的第二日,整个皇城也忽地迎来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初雪,甚大,也很惊艳。

明清缘没有料想到他会突然写来这么一封折子,旁人也惊,还以为他是愿意低头服软了,可是她看完了却不这么觉得,只道用词虽委婉,少了莫大的戾气,可也句句求死,倔性依旧,果然是他,没让她失望。

可这次受惊的程度稍稍弱了些,她这颗心由着他百般锤炼也变得更宽阔了很多。

朝会时,诸臣得知了信王殿下居然为自己写了一封自辩折也更是严词厉色,只觉他大言不惭,甚是嚣张,又上言劝谏皇帝秉公执法,勿要徇私,该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否则礼法不明,制度陈腐,这该是祸国殃民之象。他们夸夸其谈,添油加醋,势要与皇帝争个高低。

为着此事能够平息,尽快解决,明清缘还有意推迟了冬时天子着衮服祭祖的大事,而谏官逮着了机会又论礼法不合,天象显示灾殃,帝王该顺应天意才是。他们可以谈古论今,左右借鉴,一齐发力,不止生了一张嘴,可是皇帝只有一个人,她这个脑袋听也听得腻烦了,其间还有个没怎么长眼的御史张口直言,居然论说今年大雪来的蹊跷,不合时宜,也跟信王殿下有关,这简直令人发笑,实在荒唐。

明清缘当真不禁笑出了声,翻了个白眼,尽是无语神色,又唤御史上前,问个仔细,究竟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始作俑者,她定要拔了他的舌头。两方争执不下,最后她只道案件存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而两位郡王也有谋反之意,也该论罪,殿下虽手段过激,不过功过相抵,罪不至死。

明清缘仍旧抵抗,示意不会将赵书廷交给有司衙门论罪,就这样拖着,她的耐心可足得很。此外,她的话里也给了一个误导的方向,直言证据不明,疑罪从无,若他们想要自己的腰板挺得更硬气些那就去搜罗证据,在正华殿上别做无妄之谈,否则便是欺君。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朝臣见了也忽然慨叹,眼见着从前的小姑娘成长为了更为成熟和稳重的帝王,他们也才意识到她的帝王之术丝毫也不逊于皇家先祖,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成一派。所以,那位狡猾的佞臣究竟教会了她什么,他们也可窥见一二,而如今身临其境,见着陛下如此偏心袒护,他们也能猜出三四缘由,心中是惊诧,亦也是无奈。

这一回合辩论依旧没讨得好处,他们悻悻而归,攒着力气还想为下一回争论准备,她也暂时再得了能安然喘息的机会。殿外,大雪仍落,覆盖了一切痕迹,白雪茫茫,令人心冷。

-

三日雪重,堆积压路。

傍晚时分,赶在宫门上锁之前,还有一辆马车压着积雪要出宫,两道车辙痕迹显得清晰,碾过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城之内被衬得有些突兀。

可是它的方向没变。

赵书廷端坐其内,闭目养神,得知渐渐远离了深宫也不禁释然,但也暗自叹气,眼中忽而也闪过了一丝悔意和不舍。遵着帝令,他能出宫,但还要禁足于王府内,不得随意走动。

他觉得自己赢了,这份固执赢过了她的强硬,就这样一步步的,她终究会彻底心软,那他也真的会得自由。这一路上他尽量不去想皇帝的模样,而可不知,就在某处高墙之上,她今夜亲眼看着了他的离去。

明清缘走近了城墙,向下俯视,不仅瞧见了马车的痕迹,更也看清了他的前路,这样坚定,的确令她忧伤。身边跟着的人是林学士,没有旁人,他眼见于此,还是不禁走近又关切了一句,“不再见一面吗?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她下令,宫门处的侍卫便会拦截他的马车,若真不舍,即使不说话,只消看一眼却也能安慰不少。

但是,她还是摇了头,示意不必,两个人都不愿,何苦勉强。

“今夜本就是私放出宫,不必惊扰。”

这刻难得的平静,她只想独享。

明清缘还是听从了林学士的建议,违逆着诸臣的心意将他先行放出宫去,虽都是桎梏禁锢,起码王府会自在点。待马车消失了踪影,远离了视野,她轻叹着气,仰头来看了看天,未觉清明,却又好似得了释放,喃喃说道:“红墙绿瓦,终是束缚,能待在这里的人都更无情,原来朕也是。”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吗?当然也没有,之后还有的一场场辩论和对峙,还没完。

不过林学士知道,她已经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遵从本心,在帝王职责与国朝律法之外,她给予了私心,尽力维护了一生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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