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也没瞎说。
皓月宫的地龙闲置多年没用过,如今朝应澜匆忙之间住进来,一时烧不起来。是以就算屋里暖意再足,寒意还是从地底往上冒,的确是脚冷。
宁咎闻言,膝行两步,动作恭顺地替朝应澜除去鞋袜,想要捂进怀里。
谁知他手刚一碰就被朝应澜一脚蹬在胸口失了重心,膝盖又实在疼痛难忍,好险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
那边,朝应澜平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语气不善:“你暖我还是我暖你?”随手拿了个暖炉丢给他:“把手弄热了再来伺候。”
宁咎抱着那暖炉怔愣了片刻,不敢怠慢,三两下把手烤得通红,而后再次过去将那只雪白玉琢似的脚接进怀里按揉起来,这次没再被蹬开。
“你会识穴?”朝应澜又翻了一页书,感觉宁咎的手法颇有些门道。
“看过一些杂书。”
朝应澜享受着主角提供的顶级足疗,相当舒适,一不留神竟真的把面前的书看了进去。
只是他上学的时候语文最烂,若不是高考有语文也不至于当不成状元。这些书上满篇的之乎者也,当真是有些为难他了。
看着看着他便又皱起眉,问宁咎:“这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又是在说什么?”
宁咎低着头,手上动作不曾停:“变法之时,若新法是有利国本,有益万民之举,则万难可平。”
“那你旁边批的这句‘迁延误纲,操切易溃’又是什么意思?”
朝应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宁咎便跪在地上一边给他按脚一边认认真真地答。
朝应澜从小就是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学生时代唯一会在心里暗自羡慕的就是这种文科大佬类的选手,此时一算,才发现以主角的年龄,若是生在二十一世纪新中国,也该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
不,以他的智识心性,估计也是个顶级学霸,想来也会被老师家长捧手心里长大。
朝应澜低头,只能看见一个乌黑的发旋,有些出神。
窗外白雪皑皑,一旁的暖炉中,炭火噼啪一跳。
系统等了半天下文,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声:「宿主,然后呢?」
朝应澜如梦方醒:「然后什么?你没看到我让他给我跪着捂脚吗?」
系统只说了两个字:「就这?」
朝应澜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氛围不知何时居然变得有一丝温馨:「……这主角脾气太好了。」
「他脾气好?」系统受不了了,「是你对他太好了!」
朝应澜没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我都做到这份上了,那还能怎么办?」
「我教你怎么办。」系统嗤笑一声,「看见那手炉里面的炭火了吗?你刚刚就应该让他把手伸出来,把炭火倒上去让他暖手。」
朝应澜顿时汗毛倒立,浑身恶寒:「你变态是不是?有病就去医院别在我这里发癫!」
系统被他好一顿发作,气得不说话了。
朝应澜被系统这么一搅也没了看书的心情,面色冷淡地把主角蹬开,让他退下,后者不知自己怎么突然又触了他霉头,只得退去门外小心跪候着。
这么一番折腾,转眼就又到了饭点,御膳房这次午时刚到就准点送来了伙食。
席间气压依旧很低,又一顿寂静无言的饭吃完,朝应澜默默看着正在收拾饭桌的见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问:“他还跪在外面?”
见夏:“跪着呢,俺劝都劝不起来。”
他沉默无言地端起御膳房随餐送来的定安侯定制特调果酒,默默饮了一口,盯着面前的一桌剩饭像是在思索什么般细缓磨着齿间碎冰,最后阴沉道:“把他叫进来。”
见秋被他的语气小吓了一跳,憋了几秒还是为自己曾经挨过的那些爆栗感到不忿,忍不住嘀嘀咕咕道:“小侯爷你以前还教育我人人生而平等,不能搞种族歧视,到头来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闭上你的嘴。”朝应澜心情不美妙,随手又赏他一记爆栗,敲得人啊呀呀地瘪嘴叫唤。
宁咎进屋时听见的就是这两句,猛一出神,脚上就不慎踉跄了一下。
“既然两条腿走不稳路,那殿下就四条腿爬过来吧。”主座上的人轻悠悠转过视线,手中缎面扇轻摇,翘着嘴角不无恶劣地说。
屋里的空气无声一凝,见春和见夏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倒是见秋当场就兴奋起来,附和道:“就是!狗就应该四条腿走路!爬过来!”
“……”朝应澜额角“唰”地迸出一个井字,低声道,“滚出去。”
“小侯爷?”见秋奇怪地问,“可是他才刚进来啊?”
“我是说你。”朝应澜闭着眼睛,合拢的扇骨抵着太阳穴,一边揉一边对另外两人道,“你俩也别收了,先下去吧。”
自己是迫于任务不得不跟他结仇,手底下这几个还是能少得罪就少得罪他点。等到日后主角登基大清算时别被他记起来,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是。”见春见夏颔首应声,一人一根胳膊把依依不舍想要看戏的见秋往外拽,与正低头往屋里爬的六皇子擦身而过。
殿门“咔嗒”一声轻轻阖上时,低贱的皇子也终于爬到了定安侯的脚边。
下一秒,权势滔天的侯爷轻飘飘低下手,挑着扇骨抬起他的下颌,吐出两个字:“耳朵。”
意思很明显。这一次宁咎没有试图反抗,只是垂着眼睛相当顺从地放出了自己的两只犬耳。
那一秒,朝应澜的眼珠子直了一瞬间:无他,这双狗耳朵居然也是他最钟意的立耳——而且看起来手感也很好的样子,黑乎乎毛茸茸地竖在空气里,除了耳朵尖尖上还是有点秃外简直就是梦中情耳。
直到这时系统才恍然大悟——原来此宿主是狗控。
为了避免自家宿主刚夸完主角尾巴好看又要夸他耳朵不错的场面发生,系统忍着一肚子气含蓄地咳了两声。
朝应澜不耐地翻了个白眼,但想到耳朵不似尾巴,现在此人正面对着自己,还是强行压下了手心里发痒的欲望:
他怕真上手了自己会维持不住脸上的厌恶之情。
毕竟这是传说中缜密入微洞若观火的主角,还是谨慎点好。
这样一番思忖,朝应澜依依不舍地收回了视线,抬手从桌上端起那个为了方便收拾集合了所有剩菜的大汤钵,而后慢悠悠把自己碗中吃剩的米饭倒了进去,随意晃了晃,垂眼时被恶心得皱了下鼻子。
能看不能撸的怒火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又糟了一分,脑子里的恶毒点子简直层出不穷。
“殿下既是狗,应该会狗叫吧?”
纸窗投下的晦暗光影里,恶毒反派轻轻将那钵泔水放到自己脚边,脸上浸着凉丝丝的漂亮笑意,“叫得好听,这碗狗食便赏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