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一旁的太监直接扯过那人的伤手摁在地上,在宫女搀扶下的容贵妃轻巧抬起脚准备往上踩。
宁咎隔着碎发睁眼看那只锦缎金莲往下落,阴影中的双眸阴冷而寂静,连半分挣扎都没有。
——“打狗也该看主人,贵妃娘娘好大的威风。”
话音轻飘飘落下,朝应澜悠悠从墙角后走出来,面容带笑,眸色却阴冷,手上摇着他那把白玉黑缎扇。
身后,头戴帷帽的侍从面容不清,显然是传说中以一当百的金云骑。
见他出现,在场众人俱是一愣,包括豁然抬起头的宁咎。
紧接着,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
容贵妃尚未及反应,便听见定安侯又道:“本侯怎么跟你说的,腿是不想要了?”
这句话明显是对着地上那人说的。
宁咎闻言用那只手撑着地爬起来,自然没有人再敢拦。
众目睽睽之下,素来受人厌弃欺辱的皇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权倾朝野的侯爷身后,哑声道:“下奴知罪,请侯爷罚。”
朝应澜直接无视他,只唇角带笑地看向容贵妃:“娘娘想问他什么,不如问本侯,看看本侯有没有娘娘要的答案?”
容贵妃观他言行,觉得有点不对劲。
定安侯素来痛恶影猗,如今不但没把宁咎往死里整,怎么言辞之间反倒对他颇有维护之意?
她心下千转,面上优雅笑道:“本宫和六殿下的一点私事,就不劳定安侯费心了。”
“哦,私事。”朝应澜了悟般用扇子一拍掌心,又道,“既如此,本侯倒有一惑,不知娘娘愿不愿意替本侯解惑?”
容贵妃直觉不妙,但她哪里开罪得起定安侯,也只得笑:“侯爷但说无妨。”
“西南冷宫角向来人迹罕至,以娘娘尊荣地位,只怕一年都不会来一次。”朝应澜敛了笑意,幽幽看向她,暗金眸中像是隐了一把洞穿人心的薄刃,“如今多事之秋,娘娘来这干什么?”
容贵妃被这一眼看得霎时冷汗涔涔,强行稳住阵脚:“本宫今日出来赏雪,走得远了些,碰巧路过罢了。现也乏了,就先不打扰侯爷办公了。”
别过了容妃,一路上朝应澜都面色不虞,直到回了皓月宫,让见秋上房顶守好关上门,才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宁咎生生止住自己跪下的冲动,低头道:“容妃怀疑我日前撞破过她的马脚。”
这句话是相当明确地在向朝应澜投诚了。
便是在告诉他,此案是容妃在搞鬼,还露了马脚,且宁咎知道这马脚是什么。
却没想到朝应澜好像对此丝毫不关心,又问他:“为什么不亮手牌?我的金羽令拿给你是当摆设的?”
宁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秒才解释道:“以下奴的处境,若被人知道金羽令牌在我这,遗祸无穷,恐生事端。”
金羽令这种东西,可以一时在他身上,却不能随时在他身上。
朝应澜闻言倒是一愣,他把牌子给出去的时候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宫中水深,以宁咎目前的身份地位,那牌子放在他身上,确是祸大于福。
本是护身符,也能变成杀人刀。
然而他没想到的远不止于此。
金乌府世代中立,不涉党争。虽说皇帝把宁咎扔给他是因为没把他当儿子,但再怎么说,宁咎依然是一个皇子,身上流的是天家的血。
若是被皇帝知道,代表定安侯身份的金羽令放在宁咎的身上,金乌府的性质就变了。
这些话,宁咎没说。
朝应澜一个宫斗剧都没看过一部的现代人,又哪里能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
“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都忘了,主角从小在宫里长大,现在还是这副凄惨光景,却在短短两年后就能翻身农奴把歌唱,中间还不知道有些什么手段。
据人物简介透露的信息看,至少也是鬼蜮伎俩手到擒来,宫斗水平超凡脱俗,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
与其关心他,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要是哪天被主角设计来个借刀杀人,最后死在了别人的手上回不去社会主义新中国,那才叫无处伸冤。
“以后再给我惹些烂人烂事回来……”朝应澜想显得自己凶一点,又实在觉得累。
疲倦地靠进软榻,翻了个身背对宁咎,闷闷道:“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宁咎在他身后,神色幽微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双乌黑瞳眸深不见底。
过一会,他俯下身,轻轻给他搭上一层暖绒毛毯。
软榻上的人已经睡得迷迷糊糊,半是梦呓道:“见春回来了,去找她。”
这个心累无比遁入梦乡的人不知道,当他身披那身雪白滚边的大红披风从拐角出现时,落在低贱皇子眼中的是什么样子。
就像儿时无数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时在心里祈愿的那样。
是从天而降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