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咎退出殿门时,正好看到见春拎着不少包裹从外面回来。
她摘下不断往外冒白汽的帷帽,额间是一圈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叼着红绳三两下重新扎了遍头发,清丽金眸一抬便看见了他,顺口招呼道:“过来帮我拿下东西。”
宁咎默默过去,接过她手上的大包小包,又被人将伤手上的那部分拿了回去,而后跟着她一路走到后院破旧的小厨房。
皓月宫的小厨房是十几年没用过的地方,今天上午才被见春和见夏收拾出来用于备菜。
“我刚刚出去了一趟,”见春一边说,一边将包裹挨个拆出来叠放好,“顺便给你带了些药。”
见春将最后一袋包裹递给他,笑道:“既治烫伤又治冻伤的药膏可不好找,我全京城跑了好几家大药铺才找到呢。”
宁咎顿了片刻,又问了一遍:“给我?”
见春点头,又像突然想起来般突兀地添了一句:“仔细别被小侯爷瞧见了,他要生气的。”
“是。”他垂下眼,“谢谢。”
直到见春走远后,那双垂落的眼睫才轻轻掀起来。
瞳孔深处藏的光安静而幽深,像一只潜在暗处判断人类意图的伤兽。
当宁咎抱着那包药回到偏房时,见夏正躺在屋里鼾声如雷。
他置若罔闻,回自己铺上拆开包裹,只见里面除了那瓶同时医治冻伤和烫伤的膏药外,还有专治刀伤的、活血化瘀的、养骨生筋的、调理肠胃的,各种内服外用的瓶瓶罐罐不下十种。
真的是药,而且都是上好的药。
他一瓶一瓶地验过去,心下愈发疑云密布。
见春让自己别被侯爷发现,但原本就是定安侯让他去找见春的。
她没道理撒这个谎。
宁咎回想定安侯当时的语气,觉得唯一的解释是那人在半梦半醒中说漏了嘴。
想来,是定安侯让见春去买药,又让她告诉自己,别叫侯爷发现。
如此大费周章,是想干什么呢?
宁咎思索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拧开最后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精细裂冰蓝白瓷瓶,仔细闻了闻,而后用指尖试探性地沾了一点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已经融入习惯的疼痛竟立马消散了许多。
他定定看了那蓝白瓷瓶一阵,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又沾了一丁点,垂下眼在手上缓慢而安静地匀开,睫毛阴翳下像是有一片更深露重的夜晚。
宁咎给自己上了些药便回到了寝殿门口守着,一等便是一个下午。
原来传闻中的定安侯是个这样贪觉的人。
他看着渐斜的太阳这么想着,然后就被路过的正忙得晕头转向的见春抓去取东西:“我在哪都找不到见秋,只好辛苦殿下跑一趟内务府了。”
见春把单子递给他就脚底生风地走了,丝毫不会想到以宁咎在宫中的地位到底拿不拿得回东西这码事。
宁咎读了一遍那价值连城的年货清单,无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胸口揣的令牌沉甸甸地发烫。
他打朱红幽森的宫墙间走过小半个皇宫,没遇到什么贵人,路过的太监宫女只像往常一样暗自嫌恶或避之不及。
内务府门口,宫人进进出出。
宁咎刚到,便被当班的公公拦下了。那公公嗓音尖细,面容带笑:“六殿下,有何贵干?”
宁咎垂着眉眼掏出令牌:“侯爷叫我来替他取些东西。”
昨夜宫宴上皇帝和定安侯的对话不曾避人,宴会一结束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如今宫中没有人不知道六皇子被皇上指给了安定侯做奴。
那公公凑过来仔细瞧了瞧,复又笑道:“侯爷想要什么,内务府自然都有,殿下跟我进来便是。”
宁咎提步入府门坎。他早已记下了那张单子,只一样一样报出那些物什名字,便有小太监对着簿册将它们从仓库取出来。
念到“北海鲛人泪”的时候,小太监翻着簿册给掌事公公看了一眼。公公“呀”了一声,转头陪笑道:“真是不巧了,这最后一颗鲛人泪在仓库里吃了这么多年灰,可就在今儿下午锦华宫刚来人,将它给取走了。”
锦华宫,就是容妃所在。
宁咎眯了眯眼,眸底划过一瞬阴寒。
又是容妃。
今天下午,也就是那之后不久。
在那之后不久,她便取走了这颗贵而无用的鲛人泪。
宁咎心下千转,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低声道:“可我若带不回东西,侯爷定会与我动怒的。公公可知容妃娘娘作何要取此物?”
那公公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宁咎脸上的掌痕和淤青,不疑有他,也为难道:“奴才也不知。不过此物是雨露姑姑亲自来取的,想来该是有什么重要的用处。”
他歉然笑道,眼角却巍然不动:“殿下,还是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