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逆着已然大亮的天光,帷帽下蒸出腾腾热雾,显然是一路飞驰而来。
她低头将令牌递给李公公后起身,隔着雪白面纱,看清殿中此刻情景时不禁眼眶一烫,捏着拳默默去到了朝应澜身后。
崇明帝拿着金羽令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令牌分明完好无损。
他看了一眼容妃和大皇子,又看了一眼伏在刑凳上气息奄奄的宁咎,犹自不信:“去造办司请匠人来。”
朝应澜心里发笑,这狗皇帝是非要主角有罪才开心。
造办司距此比皓月宫要近,不多时,一名须发斑白的工匠跟着小太监走进来。
见礼后,他接过令牌,仔仔细细验了一遍:“回皇上,此为一整块昆仑金,未见修补痕迹。”
既如此,那容妃的梳妆台上又怎么会有昆仑金?
皇帝沉声问:“容妃,轩儿,怎么回事?”
容妃脚下一软,扑倒在地:“皇上,是臣妾素来不喜六皇子,于是差人伪造了昆仑金,想借定安侯之手对他小惩大戒。此事与轩儿无关,都是臣妾的主意!”
崇明帝只觉得自己被一通戏耍,怒火中烧,“啪”地扇了容妃一巴掌:“你可知这是欺君!”
事情至此,已然明了。
皇帝令撤下刑凳,见春上前去把近乎晕过去的宁咎扶起来,站去了朝应澜身后。
容妃被罚禁足一月,罚俸半年。
朝应澜心下一顿,道这皇帝看似生气,罚得却轻,几乎就是走个流程。
正当皇帝带着甩手要走时,一道微不可闻的嗓音响起:“皇上能否验一验此伪物是何所制,也给……下奴一个明白。”
声音之轻,仿佛出口的下一秒就已经碎在了空气里。
皇帝斜着眼睛看向面无人色,连睁眼都费力的宁咎。
自己这些年罚他也不少,却从未过见他这般虚弱的样子,心说今天的确下手重了。
第一次,崇明帝对自己这个卑贱的儿子生出了些许愧疚,点头应道:“准。”
岂料那工匠接过碎金,又一阵琢磨之后俯首道:“禀皇上,这一块也是昆仑金。”
一石激起千层浪。
容妃一听,豁然尖声道:“不可能!此为普通黄金冶炼时混入鲛人泪齑粉所制,你给本宫看清楚!”
工匠向容妃垂首:“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乃货真价实的昆仑软金。”
皇帝眯起眼睛,幽幽道:“昆仑金乃世间至宝,有价无市。朕都拿不到的东西,容妃是从何处得来的?”
大皇子脸上的笑已僵硬,接过那块碎金捏在指尖转了转,突然道:“父皇,这块碎金被人调了!”
这对母子的可信度已在崇明帝心中大打折扣,他对大皇子的话置若罔闻,竟然转头去问了宁咎:“你是怎么想的?”
宁咎哑声道:“下奴曾在轶事录中读过,北狄曾献双生玉胚于先帝,先帝命工匠将其雕琢后浇注昆仑金制成了一双令牌。如今,其中一块是今能号令金云骑的金羽令,或许是那另一块不知何时流入了娘娘手中。”
大皇子闻言不知想到什么,当即跪下,以头抢地:“母妃手中那块一直都是普通黄金,不知何时被人调换成了昆仑真金,请父皇明察!”
崇明皇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罕有的失态,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在案上:“皇儿刚刚不是说,对你母妃的计谋毫不知情吗?现在又知道了?”
皇帝这下想起来了,自己幼时,先帝的确是曾有两块成对的令牌。
听说他将第一块赐给了老定安侯,而后将第二块赐给了当时的左都御史,也就是如今的相国公。
不过相国多年来从未提起过此事,因而他方才一时没有想起。
皇帝眼中森然寒光一闪而过,已然有了考量。
众人目送皇帝走后,一直坐在第一排观众席的朝应澜暗自皱眉。
他原本以为这个低端局自己已经看懂了,谁料想宁咎一句话就让此局难度陡增,最后一段更是看得他云里雾里,根本没明白从哪开始是宁咎的局,这局又在干什么。
但是,说好的主角水准高呢?看这结果怎么都像是伤敌八百自损一万二。
朝应澜起身,直接无视一旁的容妃与大皇子,径直出了锦华宫。
在门口等了半晌,才看见见春搀着宁咎走出来,后者双腿显然完全吃不住力,步履相当艰难。
朝应澜正在犹豫要不要让他乘自己的步辇回去,结果那头见春直接低下身,毫不费力地将宁咎背了起来,迅速道:“小侯爷咱们快回去吧,他这伤势不能拖了。”
宁咎无力地挣了一下,开口只剩了气声:“不必如此……”
朝应澜皱眉斥道:“你闭嘴,只会给本侯惹麻烦的东西。”
宁咎虚弱地眨了眨眼睛,实在没有力气请罪了,半晌头一偏,竟是直接靠在见春肩上昏了过去。
脸上的伤口又滚出热血,滴落在见春素色的肩头。
等回到皓月宫时,见秋和见夏正按照见春的安排在前院晒被褥,看到宁咎横着回来,立马把手里的活丢了跑过来帮忙。
“这咋回事啊这弄得,小侯爷你咋给人打成这样咧?”见夏眉头直皱地从见春背上接过人,直接打横抱在了怀里,衣襟下摆的血滴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