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终于明白了:“这样一来,皇帝只会更加怀疑他是在掩饰令牌在容妃手上。那在皇帝心中,相国与大皇子和容妃有暗中来往就是板上钉钉了。”
宁咎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朝应澜靠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晾着,“你若当堂拿出完好无损的金羽令,同样可以达到目的,为什么要把金羽令交给见春?就只为避免日后遗祸吗?”
宁咎说了太多话,已然精力不济,哑声答道:“此为其一。其二是让皇上有时间动刑,这样他才会为了证明自己没错去请造办司匠人,之后或也会对我生出一两分愧疚,听我一言,此局才稳妥。”
朝应澜看着伏在榻上面无血色,虚弱得好像随时都会融化的人,半晌说不出话。
宁咎这局将计就计,引得皇帝同时猜忌大皇子一党以及三皇子的最大助力相国公,可谓一石二鸟,不能说不妙。
代价就是险些没了半条命。
若见春是按平常的速度往返皓月宫,只怕更险。
这一把可以说是他拿命赌赢的。
也是,毕竟大皇子有皇帝圣宠,三皇子有母族权势,而宁咎则是人人鄙弃,除了一块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牌子之外一无所有。
朝应澜之前不清楚他这般光景逆风翻盘靠的是什么手段。
今天才知道,就算他是主角,桌上没有半分筹码,想要以小搏大,也只能赌命。
半晌,他才幽幽开口道:“六殿下心思缜密,算尽人心,倒是令本侯有些怕了。”
宁咎听他此话,强撑着发黑的视线抬头看向他,轻声道:“还有最紧要的,其三。”
“主子若只是将金羽令交与下奴去取些物什,传到皇上耳中,只会觉得主子随性,不拘小节。”宁咎强行压下喘意,“可他若发现金羽令一直由下奴贴身保管,此事性质就变了。”
“以下奴的地位,皇上不会提防我。”宁咎说到最后,疲惫得近乎只剩了气声,“可他会提防你,主子。”
朝应澜听见这一句,也是愣了。
他一直仗着知道剧情大纲和金乌府势大在宫里为所欲为,从没想过这些,这才发现自己离帝王猜疑原来只差一步之遥。
在属于自己炮灰龙套的结局来临之前,唯一不能乱惹的就是这个站在中央集权尖尖上的狗皇帝啊!
「主角设这么复杂一个局还不忘把你摘干净,你真觉得自己那结局还能等得来吗?」系统猝不及防冰冷插嘴。
朝应澜无话反驳,心里又软又烦,万般情绪挤得涨人。
他也不明白自己明明都对主角这么坏了,这主角怎么还带以德报怨的呢?
说好的沥血怀恨睚眦必报呢?宁咎你人设崩了知道吗?
朝应澜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没有语气地说:“你就这么和盘告诉我了,不怕我转头告诉皇帝?”
宁咎虚弱又安静地看着朝应澜,很轻地问:“主子会吗?”
他实在耗干了体力,尚未等到朝应澜开口便撑不住晕了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秒。
「你看你看,他现在都敢在这种节骨眼上昏过去了,你猜你现在的仇恨值有多少?」系统开始张着嘴巴大肆戳他痛处。
「你闭嘴!」朝应澜烦死它了,「要不是你莫名其妙绑上了我,我现在还在自己CBD的落地窗前摇晃红酒杯呢,你再逼逼赖赖!」
系统理亏,默默闭麦。
朝应澜靠在榻上默默看天花板,以前开头脑风暴时灵感层出不穷的脑子现在是一个方案都拿不出来。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将那杯晾好的茶一饮而尽,起身把宁咎滑到腰间的被褥随手拉了上去。
门声一开一关,榻上的黑瞳无声睁开,落在门外缓步离开的那道剪影上,眼中墨色深不见底。
宁咎方才所言的确字字非虚,唯一的问题是他在发现那块令牌之后为了保险起见,早已用玄火将其上的昆仑金熔成金水填进了后院砖缝中。
以定安侯的能耐应当能探得那片软金里残余的影猗玄意,若他执意要看剩下的令牌,那自己身有玄力一事只怕就要暴露了。
不过……
不住发颤的睫毛下方,黑眸深处却是烟笼雾罩,动也不动地盯着门影最后消失的地方。
不过心里除了暗松一口气外,更多的还是遗憾。
就像是……已经上桌的赌徒遗憾于未能投下更大的赌注那样。
时间在蒸腾的暖意中静默片刻,那双薄而苍白的眼睑终于缓慢落下,这次是彻底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