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玄武大街上熙熙攘攘,行人如织。
朝应澜迈出府门才发现今天天气这么好。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吐出刚刚和三皇子共处一室的郁气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些,随意溜了个弯,拐进主街边的一家小茶馆,要了个靠窗的座。
店小二憨憨地挠头,歉然道:“不好意思啊客官,今日是西境军班师回朝的日子,我家小店的临窗位视角正好,一大早就被订满了。”
朝应澜掀起面前帷纱,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金云骑出门在外一律会佩戴帷帽,因此普通百姓并不知道凡金乌皆有一双黄金瞳,看见金眸便只知道面前人是定安侯。
“我说……”那小二一抬头,看见一双璨若鎏金的眸子,当即软了腿,结结巴巴道,“定、定、定、定安侯爷……您……我、我是说您这边请……”
朝应澜心安理得地在视线最好的位置坐下,看店小二颤巍巍地收走了桌上摆着的预定木牌。
他点了一壶菩提,垂下手腕给自己斟了一杯,这才开始理会一直在脑子里聒噪不歇的系统:「看看任务目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经过刚刚那轮跟三皇子的磋商,此时的系统对他的话已然深信不疑。
它大松一口气:「那就好,不是你想看他一眼就好。」
朝应澜抿了一口茶水,闻言笑了笑。
只不过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落在纱下晦暗的光里,像是一尊冰凉无声的冷玉像。
他微微垂下眼眸,俯瞰向窗外时却愣了一下,恍惚间觉得窗框中的景象似曾相识,就好像曾在梦里见过相似的景致。
秋日澄净的阳光在街对面的青绿琉璃瓦上跳跃,街边的小摊贩被汹涌的人潮挤得跌跌撞撞,仍然顽强地没有收摊。
离西境军进城还有一阵,他望着窗景走了会神,突然想起还有东西要买,随手招来店小二:“你们这有《洛城风云录》吗?”
“有、有的。”小二战战兢兢地递过来一份崭新的报纸,“您、您拿着,不收钱。”
朝应澜随意点头,低头看了看。
报纸首面,洛城风云录五个鲜红大字龙飞凤舞,笔墨潇洒。
其实这家报纸他不怎么看,倒是见春以前在洛阳时没事就爱拿着赏。算不得什么正经报纸,销量却是常年居高不下,专门刊登京城里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轶闻。
他百无聊赖地翻了翻,果然还是他记忆中的那样,没什么营养。
类似于相国公表兄的二女儿的夫家三姨被捉奸了,京郊的废弃城隍庙半夜有女人的哭声,临安天街的书店垮了是因为得罪了礼部尚书家的小公子等等。
他垂落着眼睑,突然翻到一篇标题叫《述王带兵死守未退,天降影猗扭转战局——还原西境守军佘水湖一役的真实情况》的全版文章,目光无声凝了起来。
文章一改整份报纸浮夸的叙述风格,落笔沉稳内容翔实,介绍了当时的地势、粮道、时机,剖析了当时述王作为精兵营主将下令半步不退的原因,一笔带过监军身中流矢而亡的离奇事件,最后详细分析了那位神兵天降又消失无踪的无名影猗的玄力值究竟有多惊世骇俗,以及其对结束整个西境战争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除了没有点出宁咎和那名影猗之间的联系,其余都和见夏那日说得分毫不差。
要知道,见夏作为前金云大将军,其战略眼光绝非凡俗可比,所得消息更是直接来源于背后的金乌府情报网。
而一家远在京城的花边报社,居然能拿到和他同样的消息,分析出和他同样的结果,只能说明其背后之人必定不是简单角色。
朝应澜毫不怀疑,执笔之人既然能把这一役的细节讲得分毫不差,那么宁咎是影猗这个皇宫里人尽皆知之事对其必然也不算是秘密,可此人却没有将这其中的联系公之于众。
这样一来,此文一是宣传了述王爱民宁死以护之风,二是提升了影猗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三也并未提及宁咎的影猗血统让搞种族歧视的人有机会做文章,显然是煞费苦心地在帮宁咎做舆情管理……
不管这背后是什么人,有一个人绝对不乐意看见这篇文章,那就是朝应澜出门前刚刚见过的那位,跟宁咎斗得火热的三皇子宁仪。
他费尽心思把宁咎坑去战场上,却没想到宁咎是个军事天才,如今还要看着此人爱民如子临危不惧又得天助的报道被百姓传颂,这和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朝应澜心下了然:难怪刚刚听到自己提到这份报纸时那非主流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可据见冬所说,整个洛阳的媒体行业可以说是由端王派一手把控的,没人敢发表对他不利的内容。
他低头将这份报纸来回翻找,想看看是哪家报社敢这么明目张胆和宁仪对着干。
最后,在倒数第二页的最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竖小字。
天光阁出品。
朝应澜挑了下眉,心说怪不得手眼通天还不怕宁仪,这份花边报纸背后居然是天光阁。
这个天光阁可以说是邺国最大的寡头,其下生意遍布各行各业,纵横南北水陆,掌握大邺至少半数的经济命脉。民间素来有“一年天光半国赋”之说,意思是大邺每年的国库有一半都是天光阁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