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咎似乎早已对这样成片的哭泣求饶声习以为常,无动于衷地缓步走向了这座异教神像。
方才四溅的血沾了几星在神像散发出莹莹白辉的裙角。
裙角边镌刻着一行西凉文:「第一百一十七任大圣巫女·乌尔泽图·宜」。
宁咎缓慢拼读完那行文字,仰头看去。
四面的烛光被白银反射而下,在他脸上落成了皎白的霜色。
这尊女性神像并不似不远处与祂背身而坐的佛祖那般,有着低眉垂目的慈悲情态,反而微抬着下巴,一双形状敛致的眼睛有力平直地看向前方,眉间第三眼更是抬眼向上,仿佛在质问苍天。
因而这张女人的脸虽然五官淡雅仙逸,整张脸给人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是漂亮,而是凌厉有攻击性,就像面上写着一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或是“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的。
然而宁咎并没有关注这张脸,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神像的胸口处,似乎看到了什么让他难以置信的东西。
从朝应澜的角度看不清,于是他也跟着往过走了两步。
视线一转,只见神像的穿着甚至放在二十一世纪都略显开放,属于只能在时装周上看见的那种——一分为二的前襟从肩颈垂直往下覆盖□□而后收入腰线,中间从脖颈到肚脐的部分并没有衣物遮蔽。
看到祂袒露在外的前胸后,朝应澜知道宁咎为什么震惊了。
只见那白银质地的神像胸前,从锁骨到肋中的位置绘有一个巨大的青色图腾,中间像是一只眼睛,瞳孔却是横条状,应该是山羊眼,四周攀绕着毒蛇与藤蔓,还有一些陌生的字符。
朝应澜见过这个图案。
两年前,他在从寒山寺下山的途中迷了路,误入的那个树塔祭上就绘刻有这个图腾。
他记得自己当时也很震惊,原因是宁咎身上有一个跟它的形状类似的刺青,像是这个图案的扭曲变形版。
当时的他手上还没有原文,只是模糊知道宁咎身为邺国皇子身上却有西凉图腾,之后会因此黑化,却不清楚具体始末。
现在,朝应澜早已经知道为什么了,但他自己还不知道。
庙外风雪愈演愈烈,狂风从门外呼啸吹入,掀得整个屋内的烛火齐齐一暗。
窗柩哐哐大动,似乎下一秒就要尽数破开。
这时,一个一直跪在神像正前方,在刚才的混乱中一动未动的老妪发出了声音:“这位,莫不是述王殿下?”
语气惊讶中带着一丝颤抖,虽然咬字有两分怪异的口音,但她说的却是正儿八经的中原话。
老妪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头戴白银箍的七彩羽冠,一身藏青色的云袍上挑绣着异域纹样的银丝,整个人显得瑰丽而庄重。
她一开口,周围不住磕头求饶的人便立刻安静下来,显然在这群人中的地位很高。
寂静中,宁咎从那图腾上收回视线,垂眸看向她,没有说话。
老妪并不惧怕他淬砺审视的目光,一张布满褶皱的面容反而柔和下来,继续道:“孩子,我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但我需要你放我的族人们离开。”
系统的反应最快,欢快报幕:「出现了,告知主角身世的重要NPC!」
朝应澜抱着手臂地往旁边一站,不咸不淡地接道:「这帮西凉人网速还挺慢,都落后两个版本了。」
「宿主,」系统没忍住告诉他,「其实你刚刚也一直叫主角殿下来着。」
朝应澜停顿了一瞬间,回忆了一下后发现是真的,脑子里的声音登时不明显地高了一度:「我怎么能一样?我那是叫顺口了,没习惯而已。」
「哟哟哟,我怎么能一样~~」系统阴阳怪气地模仿他,把人气得翻了个白眼,喜滋滋地转过头继续亢奋道,「好了好了,疯狗主角马上就要上线了,到时候逮谁咬谁,见谁杀谁,宿主我们的福气终于来了呀!」
话音落地,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系统后知后觉地发现气压有点不对,尚未反应过来就听见自己宿主轻柔道:「系统314,别这么叫他。」
这还是朝应澜第一次叫它大名,系统猛地打了个抖,艰难挤出个笑:「怎、怎么了嘛……」
明暗交错的阴影里,它宿主的脸色如同寒霜,语气却平静得吓人,像教育小孩一样告诉它:「你不能先把一个人逼疯,再说他是疯狗,知道吗?」
不、不是,分明他自己平时骂主角也骂得不少,凭什么我说一次他就生气?
系统心里一万个不服,但嘴巴却很诚实:「哦,知道了……」
朝应澜深深呼吸了一口,勉强压下胸口今夜翻动不休的浊气,掀起眼皮看向神庙正中。
此时的神庙正中,宁咎也说话了。
他侧脸垂目,轻问那老妪:“我为什么相信你?”
老妪不慌不恼,只轻声地叹了口气,问:“殿下的右侧腿根处有一个铜板大小的刺青,图案与我族圣巫女的图腾一模一样,对不对?”
“那是老身亲手为你纹下的。”
倏然的那一下,不知是烛火抖了,还是宁咎映着烛火的眼底抖了,他一直定定看着老妪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