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秋早就喝嗨了,嘴里说着不敢当,脸上写着多说点:“二虎你也很优秀!只要你勤加练功,有朝一日一定会达到我这个高度的!”
朝应澜对两个醉鬼的互相吹捧丝毫不感兴趣。他再次抬头看向对面,只见左右护法不知到哪去了,视线尽头处只剩下一个孤身于喧闹之外的人。
若说朝应澜是还有胆子大的金云骑敢来碰一碰,那这位当今圣上可真就是没有任何人敢惹了。
这人今天晚上就没怎么动过筷子,只喝了几口汤,现在几乎是在空腹饮酒。
朝应澜冷眼看着他提腕替自己满酒,垂着眼睫一个人慢慢喝完一杯,似是觉得难受,皱眉忍过了一阵不知痛还是恶心,而后又提腕斟满下一杯。
2,3,4……
朝应澜一边数着他的数,自己手中的酒也跟着无意识地一杯接一杯地倒进嘴里。
5,6……
直到宁咎再次佝下腰开始咳嗽时,朝应澜摇晃着脑袋打开生命值面板,感觉数字有点模糊,又瞪了瞪才看清眼前又空了一小截的血条,终于忍无可忍地猛然拍案而起!
他脚底带风地“噔噔噔”走到桌子对面,丝毫没觉得自己的怒火来得有些突然,破口就骂道:“咳咳咳就知道咳,你是不是故意的?三分钟你喝六杯酒,你不知道自己肺腑有伤是吗?大冬天出门就穿这么点,怎么你们邺国是要破产了,皇帝穿不起衣服了?要不是你总把自己搞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我怎么至于……”
斑驳喧光中,朝应澜陡然止住了怨怼的话头,像是说到一半忘词了似的眨了眨眼,一张喋喋不休的嘴戛然而止。
这一回合来得可谓是突然,正在旁边和二虎勾肩搭背的见秋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勾搭着的二人齐刷刷地转头看过来。
只见宁咎弓着背咳完这一阵,青筋凸起的手扶着桌沿缓缓站了起来。
四下灯火如昼,光从他身后投来,阴影笼罩住朝应澜大半的视线。
相比起两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朝应澜,宁咎看起来清醒得近乎于平静。
他开口,轻声问:“你怎知我肺腑有伤?”
朝应澜昂着下巴理所应当:“见冬告诉我的。”
一旁把头低进碗里只露了一双耳朵在外面的见冬突然被提及,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宁咎的目光片刻未动,又问:“你怎知我喝了六杯酒?”
朝应澜瞪着眼睛理直气壮:“我自己数的。”
宁咎直直看着面前的人,眼神柔如软羽,又重有千钧。
他又上前了半步,将两人原本就只在咫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些。
太近了,近得鼻尖都快抵到了,呼出的白雾已经纠缠在了一起。
这个距离已经严重侵入了朝应澜的安全社交范围,但他一时没想起来要退后。
他只顾迷离瞪着面前这双如星如溺的黑眸,耳边听见人问:“就算我肺腑有伤,喝了六杯,把自己搞成这般……乱七八糟的模样,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冬夜凛冽的长风无声刮过,朝应澜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经历过差不多的场景。
舌尖从上牙划过一圈,那种如作困兽的熟悉感觉又上来了,他觉得有点烦躁:“怎么和我没有关系?本侯花了那么多钱置办这场婚宴,你在这咳成这样我嫌晦气,不行吗?”
这话一说完,他便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流喷洒在自己唇边,弄得半张脸都酥酥麻麻的。
那似是一个无声的笑,可他一直盯着看的这双黑眼睛里却一丝涟漪都未见。
宁咎没有再和他继续争口舌之快,只告诉他:“朝应澜,你不擅长喝酒。”
风声很吵,宁咎的声音又低,似乎只差一点就要被淹没了。
但朝应澜却听得很清楚。
他说:“你有苦衷。”
那双沉黑的眼如同在下达一个判决,身后的右手却再次掐成一道拳。
“你喜欢我。”
一句话落定,尚不等朝应澜反应,宁咎斗胆,竟偏头在他脸侧落下了很轻的一吻。
——“啪”的一声,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扇在了宁咎脸上。
就算喧闹中这个声响也太突出,周围的金云骑五迷三道地转过头,恰好看见他们的亲侯爷正掐着当今圣上的脖子一把将人掼到了后面的朱红宫柱上,刹那间猎猎腥风轰然灌满宫庭,吹得所有人猛一酒醒,心尖拔凉。
见秋慢半拍地蹦起三尺高就要往过冲——见春走前专门悄声交代过让他照顾好宁咎,不过这也不需要刻意交代,他只靠自己的本能就会第一时间冲过去保护他!
——然后就被一旁脸快埋进碗底的见冬默不作声伸出一只手生扯了回来。
寂静如潮水般荡开,天地间的喧嚣在顷刻间安静下来,朝应澜却丝毫没有觉察。
他的耳旁灌满了突突跳动的血流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漂亮的璨金双眼此时血丝遍布,近乎是忿恨地瞪着眼前的人,咬牙切齿地问:“我喜欢你?”
他手上用力,一字一句地开口:“我有时都恨不得直接杀了你。”
宁咎抬起一只手握在他掐人的腕上,瞬息就能汇聚起倾世玄力的五指却只是近乎不用力地搭着,脖颈很快就因为缺氧而变得涨红,浮起乌青色的血管。
他张嘴,无声道:“动手吧。”
下一秒,掐在他颈间的手半分未松,却有一个带着疯狂狠意的吻覆在了唇上。
在满院倒吸凉气的声音里,朝应澜缓慢抬起昏沉眼眸,只看见了一双颤抖着垂下的漆黑眼睫。
一滴水珠落在他青筋绷起的手背上,烫得如同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