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随手披了一件外袍坐过来。
今天这顿早饭显然不是御膳房出品,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明显刚盛出锅,里面浮着一一去皮去籽的软烂枣肉,一旁摆的蜂蜜溏心蛋颜色金黄恰到好处,都是解酒养胃的东西,没有平日精致浮夸的摆盘,多了几分细致入微的用心,让人很难不怀疑是某些人起了个大早去后院小厨房亲自做的。
朝应澜像浑然不觉般夹起半颗蛋,大概是宿醉之后胃口不佳,咬进嘴里没尝出什么乐趣来。
他放下只吃了一口的鸡蛋,随口问道:“怎么起得这么早?”
“习惯了。”宁咎道,盛了一碗粥递给朝应澜,“你不也是吗?”
粥端来面前时,他的袖口因为动作往后滑了一段,露出一截手腕,清晰凸起的腕骨边有一圈印子,红里还夹带着几块青紫,是昨晚朝应澜拿了人的绶带捆出来的。
朝应澜昨晚喝多了没注意,直到到现在才想起来皇帝腰带上珠玉装饰一大堆,乱七八糟捆在手上不知有多硌,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皇家服饰华而不实的设计。
骂完还是闭了闭眼,心里自知昨晚确实没轻没重,做得过了头。
醉酒是一个方面,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某些人在床上实在予取予求,听话得太过分。
朝应澜默不作声地看了眼对面垂着眼睫的人,心里不是滋味。
他收回目光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落寞,余光却眼看着他坐不住地默默调了几次坐姿,分明吃不下又逼着自己往下咽,忍了两次干呕后又去夹鸡蛋,到最后拿筷子的手也抖起来,两根筷子细微磕个不停。
吓得朝应澜还以为是病犯了,赶忙抬起头一看,发现人呼吸面色都正常,这才松了口气。
这就有些刻意了。
朝应澜语气不善地开口:“行了,作这么可怜给谁……”
宁咎:“给你。”
朝应澜顿了一瞬:“什么?”
“给你看。”宁咎抬起头,脸上不见了刚才的落寞脆弱,只剩下静水流深般安静的光影。
他告诉他:“这个世上除了你,没人会觉得我可怜的。”
朝应澜默然片刻,随即笑了一下:“陛下除了伸尾巴和苦肉计之外就没有第三招了吗?”
“对别人还有很多,”宁咎像是听不出他的讥讽一般,语气平稳地回答着,“对你没有了。”
心弦又颤。
浮尘间,窗外透入的阳光逐渐盛亮,鸟叫声倒是弱了下去,偶尔一声衬得屋里格外地安静。
不知过去多久朝应澜才开了口:“陛下以后不用再和我说这种话了,白费力气。”
宁咎不说话了。
他好像不剩什么力气了,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跟那天坐在皇座上时一样。
要是搁在以前朝应澜会直接不理略过去,但现在这人又是心理出问题又刚被自己弄了一顿狠的……
真是,昨天不该碰酒的。
朝应澜难得产生了一丝后悔的情绪。
他揉了揉自己阵阵作痛的太阳穴,皱着眉头开始试图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君君臣臣这套我不耐烦玩,伏低做小我也学不会。你现在是皇帝了,武力值还这么高,我俩谈恋爱,要是哪天吵架你一生气把我捏死了我上哪说理去?”
“你是在担心这个?”宁咎抬起头,轻默问了一遍。
宁咎没反驳此人何时顾忌过君臣之仪,也没问他为何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是如何待他,他只是起身走过来,在朝应澜身边蹲下:“那我给你伏低做小,我给你做奴,就跟两年前我们在这里时一模一样,行吗?”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是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有什么大不了。
事态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朝应澜实在没想到他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风里来血里去地爬上权力之巅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不再受人欺辱,不用再交出尊严被人践踏?
朝应澜低下头仔细瞧他:“陛下开玩笑呢?”
宁咎摇了摇头,继续道:“你若不放心,我便每日将玄环锁戴在领中,这世上只有你一人的玄意可以解开。”
他的语气听上去冷静得不像话,就像是在提出什么可行的商业方案。
朝应澜微微眯起眼,金瞳间不知何时变得暗云压涌、晦暗不明:“你来真的?”
宁咎没说话,双腿即刻就要改蹲为跪,却在膝盖沾地前的最后一秒被一只金丝玉底鞋抵住了。
“陛下的这双膝盖……”
朝应澜语气轻慢,宁咎猜到接下来的话,无声闭了闭眼,却听见他接着道:“是嫌我昨天晚上用得不够多吗?”
听见他承认昨晚的事,宁咎猝然睁开眼睛。
“你、你不推开我了?”他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一贯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你答应了,对不对?”
之前被很好地掩盖住的近乎窒息的渴求在这一瞬间暴露无遗,不夸张地说,朝应澜当时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他别过眼不再看:“你别把自己弄得这么下贱,弄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宁咎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努力平复下滚烫翻涌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而熟练地捋清朝应澜腰间被他随意绕成一团的系带,轻声指出:“你昨天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朝应澜又转回来,摸摸他脸上的巴掌印,跟他讲道理:“那是你非礼我在先。”
“抱歉。”宁咎声音低哑,偏过头去吻他如白玉般的指尖,“可我也忍了很久了。”
朝应澜清晰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一个由冲动钩织的巨大错误,但更清晰的感觉是来自心口止不住的烫意。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这里可以这么烫,就像沸腾的岩浆喧嚣拥挤,下一秒就要将胸膛烧穿。
扑通、扑通。
这个“也”字显然对应的是自己那句荤话。
他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语气里刻意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你是只有昨天洗了,还是每次过来都会洗?”
宁咎没有犹豫,望着他答:“每次。”
“不止这几日,两年前你出宫归府那日,酉月我登侯府见到你那日,还有……”他几乎看不见地闭了下眼,沉软声线里甚至听不出波澜,“蜀道易的那一日,都是的。”
“砰”的一声金石迸溅,如同一根藏匿经年的针直锥心头。
掌管理智的弦丝猝然断裂,在暗无天日处熬煮了不知多久的岩浆顿时倾泻而出。
朝应澜被烫得红了眼睛。
算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闭上眼,弯腰和人交换了一个缠绵漫长的吻。
画面外,系统心如止水的声音响了起来:「可以说吗,丝毫不意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