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迁居,京中官员又接二连三地出事,苏家明面上水波不兴,私底下的动作却没停过,邺国朝堂下的暗流一天比一天紧张,人人自危,但求自保……
朝应澜当初听的时候只当他是上位以后准备开始集中力量办大事了,少不了使些帝王之术收拢权力,现在一看,显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
他是要集权不假,但却未见得是为了百姓社稷。
十一月初五,登基大典。
他回想起那风雪交加的一夜,眸色隐隐发冷。
这帮西凉人还真是心急,半天都多等不了。
不过说起来,他们这时机选的也有些奇怪。
在兵败溃逃之际递来线索……
照说那时手握着述王身世这么一张绝世好牌,就算西凉事先并不知道他会在战场上发挥那样巨大的作用,也该在他出发西境前就将此事透给他——毕竟在当时看来宁咎夺嫡赢面并不大,这张牌显然是早出早赚。
还是说,有什么比这一仗更深的目标,以至于让当时的西凉皇室宁愿放弃战线上的切实利益,也要将此事按捺下来?
若是这样,西凉人必不会像这样没头没尾地打一杆子,肯定还备了什么后招。
换作别的事朝应澜不担心宁咎会想不到,但这件事他有点放心不下。
得找个时机提醒他一句。
他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一边收回视线,一只手拿干裂毛笔转着花,另一只手随意翻阅起再下面的奏折,丝毫没有逾矩的意识。
他在系统“真希望主角直接把你拉出去砍了”的祝福声中逐一浏览过去,看到有奏说灾区缺钱粮不够要户部拨款的,有奏说天光阁捐完款钱够了现在人手不够要吏部拨人的,有奏说普通人手不行当地还有残余妖兽要借调金乌府人手的……
伸手翻了翻封面,案上这几本全都是异治司近日上报。
嗯,看样子他重新考虑过犀州的事了,自己算是不白挨一遭。
这时,朝应澜原本悠闲散漫的目光忽而一驻,无声凝在面前的奏报日期上,察觉到了异样。
今年是祯景元年不错,在原文中犀州妖祸也是祯景元年发生的,所以他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异常——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在原文中主角并没有像他现在这样一步到位的逆天玄力,而是在朝局中斡旋筹谋步步为营地爬上这个位子的,耗时比现在多将近两年。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的祯景元年是崇明二十六年,而原文中的祯景元年其实是崇明二十八年。
朝应澜疑惑地皱起眉。
难道就因为他的登基时间提前了,所以就连妖祸这种自然灾害都得跟着提前发生?
……因为他是世界的主角,宇宙的中心?
他解开系统的禁言,问:「这对吗?」
系统被他这么一点,觉得是有一点不对劲,就没跟他闹:「按照道理不应该呀,宿主你等我查一下。」
片刻后,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查到有这种情况哎……宿主你说我要不要发个邮件询问一下上级系统?上级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没判断力比较无能,它上次就说对我很失望来着……」
朝应澜把到嘴边的“你还有上级系统?”咽回去——毕竟雪媚娘都有部门了,有个智力稍微正常一点的雪媚娘当它领导也很合理——简单道:「发。」
这时宁咎收完了东西,回头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朝应澜径直略过这茬,看见他手上的包袱:“就拿这么点?”又扫了一眼桌上的各种文件,“这些不用拿?”
“放这就好。”宁咎平静道。
“哦。”朝应澜也不多说什么,只把《浮生纪》递给他让揣着,说要带回去接着看。
离开前,朝应澜在角落里瞥见一根陈旧的烟花棒,旁边还有一朵摆放端正的帷帽,捡起来一看发现白纱下面一圈金线云纹——还是金云骑专供的帽子——心说连这都留着呢。
他端详了一会宁咎脸上的淤痕和喉结上的草莓,嘀咕了句“让一个皇帝顶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出门是不是影响不太好”,瞥眼见这帷帽上也没积灰,抬手就给人罩上了。
罩完还检查了一下,确保他头顶的旒冕刚好能从帽身中间的洞里冒出来:“料子有点旧了,先将就着,回去再给让他们给你找一顶。”
宁咎抿着笑低头让他检查。
他其实并不介意让别人看到自己身上朝应澜留下的这些印迹,只不过他这些突然出现的小举动实在可爱。
毕竟一般宫人也不敢抬头看自己——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在宫里走动戴着一顶帷帽似乎更奇怪吧?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点头笑道:“好。”
二人从养心殿出来时,门口除了候在这的小太监,还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看这熟悉的一身绿色朝应澜就知道了,这是嫡皇子宁阅。
宁阅今年刚十四,声线里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澄澈,举止间却是一派老成,言语恭敬而板正:“臣弟奉旨督办犀州赈灾事宜,今日启程在即,特来向皇兄请辞。”
朝应澜眉尾一挑:督办,而非主理。
看来他最后听了苏家的提议,却又没有完全听。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名堂,但朝应澜一听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宁阅顿了片刻,垂着眼,再开口时声音又敛两分:“赈灾事重,臣弟必当尽心竭力,不负皇兄信任。”
另一边,宁咎端详他的眼眸辨不出含义,森白日光透过帷纱漫进去,折射出幽微细碎的色泽,却照不透漆黑的眸底。
片刻后,他淡淡道:“此去艰险,路上当心。”
宁阅微不可见地怔了一瞬。
“皇兄,”见他抬脚就要走,宁阅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又唤了一声,平稳道,“臣弟方才应准去内苑门外辞行,母后她……有话想同皇兄说。”
月前苏后迁入内苑事发突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猜测不断,知晓实情者却少之又少。
但这兄弟二人自然都在其中。
“此事我已仁至义尽,没什么好说的。”宁咎的眸色冷暗下来,“她这辈子,不用再想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