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亭无边无际的寒风中，宁咎闭上眼，运转玄力强压下一阵涌上胸腔的血气。

他在周身翻涌的痛感中回想起老妪当时的那句“她很盼望你的到来”，只觉得讽刺至极。

她盼望的是自己吗？

还是从圣巫女至纯至净的白泽血里孕育出的一把利刃呢？

冰冷混沌的思绪中，那些叫嚣着要饮血的毒刺翻搅不歇。

朝应澜往过看了人一眼，随即把手伸过去，用了点力气抠开他身侧紧攥成拳的右手，而后反手把他四根手指捏入自己手里。

捏到一手冷汗的时候他皱着眉想拉起人就走，最后还是忍住了。

宁咎猛地回神，猝然掐灭了指尖将欲释出的微芒玄意，冲身边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苏慎深深看了一眼帷纱下面容不清的人，口中语气不动，轻缓继续道：“不过说来，当年本应葬身火海的五皇子原来没有死，此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宁咎缓慢抬眸看过去，听见她继续说：“先帝纵使疯癫，却是虎毒不食子，为了保住小皇子的性命，不惜为他做了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

听到这时，宁咎无声无色地开口问：“依太后的意思，我还该感谢他了？”

苏慎定定平视他，眼中褪去一层温和，露出隐在眼底的一片笃定，定如一片苍凉的荒原。

“宁远枳是怎样一个阴毒无耻之徒，陛下不是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一个人，愿意冒着流出真相的风险为陛下绕道宫外做一层假身份，最后竟还将您接回了宫中放在身边，必是对陛下心存舐犊之情。”

朝应澜听得腮帮子都紧了。

他看明白了，苏慎在第一回合完败后并没有放弃，在第二回合出了一张拉踩牌，借他身世做文章，试图用西凉圣巫女的无情论证邺国狗皇帝是个好东西。

另一头，苏慎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来：“陛下也知道了，宁远枳因血脉之故，自生下来就被囚于暗室，不见天日，他对影猗血统的憎恨已至性情扭曲，才会不管不顾地迁怒于你，并非是当真对你无情……”

这一通拉踩真是有水平，妈那边一个爹这边一个，这一个二个的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

朝应澜忍无可忍，刚准备开口打断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冰冷的笑：“太后说这话，自己信吗？”

他松了口气，心说不错，比上次有进步。

苏慎皱眉：“陛下有何不信？”

宁咎漆黑眼里一片冰封，一字一句告诉她：“他将我接回宫中，只是为了亲眼看着自己的影猗儿子长成和他一般的样子，好叫自己心安罢了。”

“太后若不想惹怒我，便毋要再提此人。”

苏慎显然没能想到这么扭曲的动机，袖口下的五指猝然一紧，一颗冷汗顺着鬓角的额发滴落在石桌上。

眼看定安侯已起身欲将人拉走，她迅速定了定神，从袖中掏出一份看着破破烂烂的卷轴。

为了拦路，苏慎情急之下竟直接跪在了凉亭唯一的去路上，双手呈上：“——此前陛下假死狱中时，曾有一封万民书踏残阳入金銮殿，陛下可愿过目？”

她低着头，嘴上这么问着，一双已生细纹的清瘦十指同时捧着卷轴一点点开始往外拉了。

朝应澜没想到她还有底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稍让了一下，缓缓吐出胸口沉闷隐痛的空气，瞥了了一眼宁咎的神色，而后垂眸看过去。

那卷纸残破成碎，很明显是当日被狗皇帝暴怒下撕烂过后，又被苏慎收集起来重新拼贴回了原样。

其上书第一句“洛阳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二黎庶，谨呈此书，恳请朝廷重查重审述王通敌叛国一案，昭雪冤屈，以安民心”，后面紧跟着密密麻麻字体各异的人名，每一个名字都是暗红色，按褪色程度来看并不是朱砂墨，而是由真的鲜血写就。

青白天光之下，长卷徐徐展开的一幕其实是颇为震撼的。

太后每拉开一寸便有新的数十个名字出现在眼前，一个个暗红色的名字落在凹凸不平的破碎卷轴上，好似有跨越时空的无声呐喊传出纸面。

其中有的名字飘洒俊逸气度不凡，也不乏有“王二狗”、“李铁妮”这样的贱名，搭配着一手艰难拼凑起来的丑字，让人很难不怀疑这是执笔的人唯一会写的几个字。

宁咎不接，苏慎便一直展，到最后头侧的卷轴一路丁零当啷地顺着亭子台阶滚落下去，数丈卷轴横呈，堪堪承下了所有的名字。

苏慎捧着卷轴垂首，一贯优雅沉稳的声音中罕见地带了颤抖：“我知陛下从小到大受尽苦难，亦曾一心为国蒙受冤屈，但陛下，纵上位者各有丑□□争纷沓相互倾轧，可苍生无辜，求您看在这一万七千六百三十二位百姓的份上……至少请收回此次成命，毋让陈佑之辈赴犀州主持赈灾。”

朝应澜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