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四季不论哪个季节，午时的太阳都有一种叫人昏昏欲睡的神奇功效。

天光阁今日负责守门的小厮正杵着一根长棍困得东倒西歪，昏昏沉沉的视线里映出一辆缓缓停下的马车。

当他看到从车厢里下来的两道人影时，那点瞌睡一下就醒了，准确地说是吓醒了。

小厮能讨到这份在天光阁总部守门的差事，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认人的功力相当深厚。

隔着这两顶斗大的纱帽，单凭此二人一金一黑的着装，一个矜贵一个沉冷的气场，他就能认出这两位一个赛一个吓人的人物。

他隔老远就吓得腿一软，跌跌撞撞地就要跑进去找人通知上面，谁知转身就撞上了一堵又冷又硬的墙：“阁阁阁阁主！”

肖恹无声掀了下指尖，小厮立刻如蒙圣恩地缩到了他身后。

他站在门里，一脸寒霜地打量了那两人片刻，身后的手指捏了又捏，最后推了下脸上那道琉璃镜片，在掀开珠帘的一刹那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清润而文雅。

“天光阁肖恹，参见陛下、定安侯。”

“肖阁主，又见面了。”朝应澜莞尔一笑，目光不露声色地扫过他领口。

他敢在宁咎之前开口，别人可不敢在皇帝发话之前直起身子，肖恹躬身答道：“与侯爷上次见面还在深秋，转眼便已入冬，如今诸事落定，肖某恭贺陛下否极泰来，恭贺侯爷得偿所愿。”

天光阁和皇室的私约历来由内务府管理，没成想今日一见，这人倒有两分意思。

宁咎终于看了他一眼：“阁主不必拘礼。”

肖恹浅笑躬身：“二位请进。”

天光阁总部高四层，在都城一众酒馆商楼中并不起眼，里面却别有洞天。

朝应澜上次来的时候脑子不清不楚，除了一条“内有古怪”的tip外什么都没记住。

这次，不知是不是提前有了预设，一踏进门便感觉到不寻常。

首先便是门口屏风外摆的巨大石雕。

那是一只由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的优雅端坐的猫，通身雪白，唯有两耳处有发灰的纹理，再配合这一身长毛与蓝黄异色的石英眼珠，像是一只——并不应该存在于邺国境内的——波斯猫。

绕过屏风之后就更明显了。

巨大的琉璃灯组吊顶而下，打眼一看，少说也有近百只球状的妖油烛在各自的琉璃碗里燃烧出各色火焰，再透过磨砂暗纹的琉璃投映下七彩的水纹光影，整个大厅如在一场彩色海洋的梦境中摇曳。

大厅的角落里传来悠扬空灵的音乐，不仅不只宫商角徵羽，甚至在现代七音之外还有不少半音，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串黄铜风铃，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铃舌，竟然发出了类似于钢琴的声音。再旁边是一个漆成全黑的铜质阶梯，绕着中心一根立柱旋转而上……

若是这个时代本身的人来看大概只会觉得此阁工师匠心独具，但若让朝应澜来评价的话他只会说此阁之主哈利波特中毒非常严重。

朝应澜心情麻木，很难想象自己上次是头晕到了什么地步才会看不懂这里藏的暗示。

在肖恹的引导下，二人顺着那个旋转式楼梯款步而上。

前三层的建筑风格保持着和一楼大厅一致的魔法哥特风，在三楼到四楼之间有一道写着“闲人免进”的木牌，还有专人负责把守，看见肖恹后自然立即放行。

随着脚步拾级而上，视线也逐渐明亮起来，看起来第四层的装修风格与之前的大相径庭。

朝应澜关于天光阁的模糊记忆里全程都很昏暗，估计上次来时没上到这一层。

目光逐级上抬，首先入眼的便是正对楼梯口的一扇巨大落地窗。

窗户是由一块平整度和透明度都极高的完整玻璃做成的，除了使用极高纯度的玄火之外没有第二种能熔炼出来的方法。

这个量级和纯度的玄火并不是随便一个玄力者都能烧出来的。

宁咎和他对视了一眼，显然也看出来天光阁里还有不世出的高手。

就在此时，一个什么东西骨碌碌地从地面上滚了下来，一级一级地落下黑铜阶梯，正正好好倒在了朝应澜的脚边。

朝应澜低头一看，是一枚镶着红宝石的银戒，设计风格和肖阁主耳廓上戴的骨钉很像一套。

不远处悠悠传来一道柔媚的女声：“哎呀，小女子的戒指掉了，不知哪位大人愿替小女子拾一拾呀？”

朝应澜弯腰将那戒指捡起来，脚下加快走了几步：“如此贵重之物，姑娘怎也不悉心保管？”

就在他足尖踏上四楼地面的那一秒，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身后随即“砰”地一声落下一道厚重铜门，恰好将走在最前面的他一个人隔断在了四楼。

紧接着，从门后面传来一阵类似铰链响动的声音，连带着整个地面“喀啦喀啦”地响了十几秒，动静大得让朝应澜仿佛看见了空气中沙石滚走的扬尘，感觉自己是个触发了什么死亡机关的盗墓贼。

他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回头看向落地窗前。

“太夸张了，这位女士。”他道，“贵姓？”

只见窗下一排长沙发正中，女子一身深红大氅铺了满眼，正逆着午后盛大的阳光笑盈盈地看过来。

“谁叫这位先生来谈正事也不知要避着自己的主角，害得我如此大费周章。”

女子优雅地擦了擦手，悠悠起身，接过戒指后与朝应澜轻握了下指尖，“免贵，姓江，久闻朝先生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