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从昨天就开始下了,今天来摆摊的商贩都早有准备,摊上都架着顶棚或打伞,连绵接成一片彩色的廊顶,花漫山索性收了伞,好跟见冬挨着讲话:“……着实有缘,不如自今日起我便改唤你为阿烧如何……”
木生听见了,开始思考冬同僚为何要用“王烧”这样的化名,这之中又有何讲究?
他一路跟在叽叽喳喳的二人身后,默默思忖着有什么可以学习的。
彼时木生没想到今天这里认识的人还不止这一个。
一刻钟后,三人停步驻足于一个色彩明亮的碎花篷罩下,篷下是一个贩卖木雕和竹编制品的油布小摊,摊主是几个半大孩童。
孩童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正在给篷子加固底脚;最小的看着五六岁,正在低头刻木头,一把刻刀在那只小小的手上灵活如蛟龙游走,浅白木花唰唰掉在地上,速度比篷外的落雪还快;其余有的在编竹子,有的在给木竹漆色,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就是一个个都低着小脑袋,没人负责招揽生意,甚至都没人发现他们仨站在这了。
是那最小的小孩第一个察觉到有人停留,抬头看过来,乌黑眼睛顿时一亮。
对见冬:“咿呀!”
对木生:“咿呀!”
对花漫山:“咿呀……?”
在他旁边拿着几根竹条认认真真编兔子的女娃听见了,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看,脸上也随即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怯生生地叫:“木头哥哥……哑医哥……姐……??%#&??”
花漫山被小果子惊为天人的雕刻技艺吸引了,此时才反应过来不妙,当即小声跟见冬道:“阿烧,告诉小兔子她认错人了——还有,帮我问下这些孩子怎么最近都不在渠西出没了,我先去那边卖烧烤的躲躲。”
语毕逃也似的消失无踪。
见冬回过头时,发现旁边的木生已经被小孩子围了一圈。
有小孩在他身后张望了一圈,问:“木头哥哥,漂亮哥哥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呀?他上次也没来看我们……”
木生呆板地眨了眨眼,看了眼明显眼露意外的见冬:“他近日,忙。”
小孩们发出一阵小小的叹息,又叽叽喳喳问起了别的,小兔子在旁边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三心二意地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见冬收了收神,对她说:“你认错人了,她不是哑巴大夫。”
小兔子望着她,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挠挠后脑勺:“可是真的好像……小果子,你也看到了的吧?”
她手上磕磕绊绊地比划动作,同时张大嘴巴问小果子。
后者也同样一脸困惑地点点头,飞快地比了一连串动作,随后眼睛亮亮地指了指见冬,又飞快地比划起来。
“好,我不乱讲,不给哑医哥哥添麻烦。”小兔子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伸着脖子认真看他的手势,“啊”了一声,惊喜道,“这就是上次帮你把醉仙舫坏蛋打得落花流水的哥哥姐姐!”
小果子重重一点头:“呀!”
一群小孩子顿时“哇”声一片。
见冬:“……”
小孩子吹牛真是不分哑不哑。
她没有跟小孩交流的经验,尽量将自己的面部肌肉放得柔和,扯起嘴角做出一个笑容,夹起嗓子,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小兔子很小心的声音:“大姐姐,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在一群小孩担忧无比的目光中,见冬麻木地恢复了平日的表情和声音:“你们最近为何不在渠西了?又是如何认识他的?”指了指身边的木生。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礼貌微笑的男声,见冬一回头,看到了上次东街烧烤摊上的大叔:“木老板,还有这位姑娘,刚听哑巴大夫说起,原来三位是朋友。”
见冬心说结果花姑娘躲过去还是遇到熟人了,同时看到木生平滞地点了下头,问:“为何来此?”
“我娘子技痒,听闻近日情人桥生意好,便带我过来开摊。”大叔的态度透着恭敬,“您也知道,这群孩子里有不少内敛怕人的,恰巧平日孩子们学做的木竹小玩意儿也有不少了,我们便挑了几个最腼腆的出来开摊练胆,没成想来得晚了,没找着挨着的摊位……”
见冬在旁边听着,一边听一边看向木生,心中意外。
大叔被街对面的大婶嘹亮一嗓子喊了回去,几个孩子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作品送给二人,跟他们告别后又变回了一群小哑巴。
一回头,见冬忍不住低声问木生:“那位将他们收养起来,便只教木雕和竹编?”
百花宴那日在东街没找到他们,她回去又经侯爷批准调人去查了,发现就在他们去吃完烧烤的前后两天,渠西的孤儿们就集体失去踪迹,她那时就猜到许是陛下的手笔。
历来这种没有出身和来路的孤儿最受权贵者偏好,捡回去圈在某处自幼培养,不管是杀手、暗卫还是线人,保密性和忠诚度都是最高的。
同时这种地方的竞争也是最激烈的,她那时还在想以小果子的条件只怕不会好过。
结果今天见到小果子,身上穿着厚得堆不下的棉袄,手上的冻疮消了,脸也不像上次见时那样黑黑瘦瘦的,两颊都长出了白润透红的软肉,显然并没有这方面的苦恼。
木生听见她的问题,反问:“怎会有冬同僚不知道的事?”
见冬略微后退,麻木道:“我得罪过你?”
木生丝毫没察觉自己在阴阳怪气,摇头诚实道:“未曾。”而后回答她:“除木工和编竹,也兼少量战阵谍报之术,之后会遴选有天赋者培养,加入玄冥卫或下辖诸司。”
见冬缓缓点头:“如此,合理。”
“阿烧,阿烧同僚!我点了烧烤,可香了,过来吃啊!”不远处的花漫山看见他俩,呼喊起来。
她声音明亮,纵使在这嘈杂的人群中也显得格外突出,不少人都转头朝他们看过来。
“哑巴大夫声音真亮!”
不远处在烤架前挥洒调料,大冬天里忙活得满头大汗的大婶夸赞道,“对面那群娃娃要是有您一半开朗我就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