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中,朝应澜若无其事地左右瞥了瞥,动作自然地抬手抚上自己刚刚被亲过的耳垂,一声酥沉低软的“好卿卿”好像还停留在那。
洁白雪花飘扬错落而下,衬得他耳根浮出的红云愈发明显。
「天呐,宿主,你真应该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狗里狗气的样子。」系统捂住球脸不忍直视。
朝应澜从容地将耳边的手移到唇边,掩嘴咳了一声。
被人轻轻松松撩到发烫,他深觉脸上挂不住,刚打算等会好好把场子找回来,却转头在看见人用一只毛团手小心翼翼护着糖葫芦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全数忘了个干净,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我男朋友真可爱”。
爱河水柔软而甜蜜,泡于其中使人神智全无。
宁咎弯着眼地将那串山楂夹糯米的大红糖葫芦递给他,接回他手中的花灯,状似无意地提道:“今日好多人,不若我们下次月圆时再过来一趟,届时晚上该就人少了。”
朝应澜掐指一算,下一次月圆,那不就是他生日,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不是不喜欢出门?”宁咎笑着看他,稀罕道,“还以为得磨你好一阵,怎会答应得这么快?”
“那天你想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朝应澜笑眯眯地摸摸他的脸,“上元佳节嘛。”
“是么?”宁咎的眼睛还弯着,里面笑意淡了,化作一片浮于湖泊的虚假光影,“若是那日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也会……原谅我么?”
“嚯,”朝应澜挑眉一笑,“陛下打算做什么错事?说来我听听。”
他动作矜持地在第一颗山楂上咬下小半口,而后将剩下一半的艳红山楂递去人面前。
宁咎深深望着他的眼睛,咬着缺口处叼走了剩下的半颗。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庭广众下人太多的缘故,朝应澜今天简直面薄得厉害,明明在深宫里什么都跟这人干过了,现在居然会因为一颗糖葫芦脸红起来。
他干咳了一声,警告道:“我告诉你不行啊,我没有这型号。”
“满脑子都是些什么。”宁咎低低笑了一声,半晌道,“走吧,去将灯放了。”
不远处就是情人桥了,隐约还能听见桥对面传来的叫喊声:“情人相携过情人桥,爱神护佑天长地久!”
这简直就是方圆十里最拥挤的地方,人头攒动中不时有人成功让纸灯逆着雪飞入长空,换来人群的阵阵喝彩与祝福。
朝应澜只看了一眼就抵触地皱起眉:“要去你自己去,我在这等你。”
宁咎轻轻看他,一双眉眼在满眼雪色中黑得触目:“人家说了,要两个人一起放才作数。”
“陪我去吧,”他软着嗓子又唤一声,“卿卿。”
朝应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小心在怀里护了一路的花灯。
若放在平常他早就松口了,但他这次拒绝得很果断:“你若不想一个人去,我们现在就回。”
“主子可是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宁咎难得表现出这样的固执,继续劝道,“不信也无妨,不过当个念想,万一灵验呢?”
朝应澜不知为何心烦意乱,转头就想往回走,却被人轻轻拉住了指尖。
“你怎么回……”
“只是一盏灯而已,”宁咎深吸了一口气,压着嗓底的颤抖,“就当牵就我一次,好不好 ?”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双纤薄漂亮的唇,心说只要这一个字。
只要听到这一个字,我就收手,我就可以忍耐这份如骨刺般漫长而无声的折磨。
我就不让我们走到那一步。
“不好。”那人说。
“平时牵就你得少?”朝应澜拨他的手,一下没拨开,冷声道,“松手。”
他掀起眼帘去瞪他,这才注意到风不知何时刮得大了,湿了他小半边的肩膀。
他皱起眉,下意识地想去摸,又生生止住了冲动。
宁咎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喉结被裹在他出行前非要让自己戴上的围裘里,蹭着柔软面料滑动了好几下,向来沉稳的嗓音有些细微的颤抖:“若是因身份地位之事,我可以退位。”
朝应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若你不喜欢我当皇帝,等宁阅从犀州回来我便禅位给他,太后监国,我随你回北疆,你让我做什么都好,这样……”他眼里的期冀浓得像哀求,声音却轻得像祷语,“这样你会不会,愿意跟我长久?”
一番话举重若轻地扯上了百年国运,如果有第三个人听见只怕会吓丢半条魂,然而过桥的情侣喧闹甜蜜,无人注意到桥边角落的这一对在吵些什么内容。
「他这是在胡言什么乱语!」系统大惊失色,「他当皇帝是主线剧情,宿主你可千万不能让他禅位啊!!」
朝应澜没理会它,只紧紧盯着眼前的人,盯着这个为素昧平生的边城百姓抛却政治生命的人,盯着这个从人尽可欺的荒芜冷宫一步步走上红血玉阶的人,盯着这个顶着不到80的血条也要喊三次才停止熬夜修查律法草案的人,盯着这个命中注定应该成为千古一帝,却说不当皇帝了,要跟自己回北疆的人。
“不是皇位的问题。”朝应澜很轻地告诉他,“宁咎,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爱……”
“有。”他突然像个固执的小孩一样,短促地反驳。
朝应澜突兀地沉默下来。
他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风雪都大了,伞面的食桑声逐渐变得嘈杂扑簌。
再开口时,他一字一句,说出的话语冷得近乎刻薄:“可我不会永远爱你,我从一开始就是随便跟你谈的。”
宁咎无声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闭眼盖住眸中控制不住泛起的戾色:“为什么?”
朝应澜的手背绷起淡青色的血管,脸上却浮出一个不耐的笑:“没想过就是没想过,哪有那么多为……”
宁咎像是忍了很久那般突然出声:“因为你想走,对吗?”
「走哪去?」系统没听懂。
那一瞬朝应澜突然想起在天光阁时江知慕说过的话,眨了眨眼,看向片片淹没进漆黑河水的雪:“我走不走,不还是陛下一纸调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