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北疆,”再抬眼时,他的眼底似关了一头被逼至绝处的困兽,嘶哑不成音,“是回你的故乡。”
在一个无比漫长的片刻后,朝应澜缓慢地呼出了一口细白的雾气。
「啊啊啊啊他在说什么?!」系统在惊声尖叫,「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它做过这么多次任务,失败的姿势千奇百怪,但这还是第一次见有主角能自己把宿主的穿越身份看出来的!
「我就说你太松弛太松弛了吧!」系统崩溃尖叫,「我就让你把暖宝宝里面的粉粉倒出来用,结果你直接在外面缝一层布!!」
朝应澜问:“什么时候猜到的?”
视线里的仇恨值像bug似的跳了一下。
宁咎压了压嗓子,沙哑道:“前不久。”
朝应澜看着面前无声平复呼吸的人,终于明白了这段时间,甚至从刚刚吵架到现在,这人的仇恨值为什么会这么稳定。
他冷笑了一声:“猜到得不少。”
“你也不曾防我。”宁咎轻声道。
他闭了闭眼,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直接落了结论:“现在你不需要我恨你了,所以你要走了。”
倒是也可以这么说。
话都聊到这了,再跟他解释其中的因果关系也没什么意思,反正事就是这么个事,朝应澜草草点了下头。
谁知道下一秒时,宁咎却红着眼挤出了一个笑。
“我……”他的声音很轻,脸上的笑难看得有些可怜,“可以用什么让你留下吗?”
霎如银瓶乍破,朝应澜心口近乎锤楚地一恸,喧闹的世界好像突然安静下来。
漫长的沉默中,风雪显得格外的清晰。
白雪从二人中间飘过,那双深黑的眼眶里明明灭灭,最终都归于平静。
朝应澜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回答得够清楚了。
最后他只问道:“头晕不晕?”
宁咎闭上眼,摇了摇头。
朝应澜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闷得难受:“我去别处散散步,别跟过来。”
“等等,”宁咎轻轻睁开眼,低头解开手上捆成粽子的围裘,将伞递了过来,声音哑得像刚被砺石磨过,“帽子淋久了也会湿的。”
朝应澜鼻根酸涩,喉口沉了好几秒后才能发出声音:“太重了,你自己拿着。”
他没看到自己走后,那只润白瘦冷的手蓦然一松,任寒风将纸伞随意吹远。
四周人群里,数名不起眼的布衣百姓看了宁咎一眼,而后按照此前的命令迅速而隐蔽地跟上朝应澜的身影。
宁咎定定站在原地,一双沉冷的眼望向那道没入人海的背影,手里自顾自取出了那盏被油纸细心包好的花灯。
此刻不远处的桥中央,好不容易抢到了一小块空地的见春取出刚买的花灯,犹疑道:“刚才光顾着挑好看的了,这形状这么奇怪不知会不会很难飞起来……”
洛阳的天灯油块大都是拿儵何妖尸炼制的油,燃烧的温度够高,很早以前就能支持编入竹条的各式花灯上天了。
然而现在风雪愈烈,从刚刚算起情人桥上已经有一阵没能有人成功放出天灯了,火苗在严酷的寒风与湿气中微弱异常,总是还没将灯鼓热就被扑灭了。
见夏仍不愿意挨着见春,此时正隔着一指距离虚揽着她肩膀挡开后面汹涌的人潮,闻言撇开眼小声道:“咋可能?咱们一会点玄火,不可能飞不上去咧。”
见春侧目看他别扭的神情,莞尔笑道:“也是,以我家都统数一数二的玄力,点一个区区的小天灯怎会有问题?”
“恁莫瞎说,”见夏被这句“我家都统”激得微微一抖,黢黑俊美的面容上浮起两片红云,雪白的睫毛似一对白蝶扑闪不停,“俺最多数四数五数六数七……”
果然,高浓度的玄火一点燃,大炽大亮的璨烂光芒登时充斥满了整盏天灯,一对头挨着头的黑白兔子凑在一起,亮堂堂的兔子肚逐渐鼓胀起来。
眼看这只对兔子隐约有要上天的架势,周围人的视线逐渐聚拢过来。
在所有人灼灼期盼的视线中,兔子灯缓缓从二人手上飘浮而起,在一众死死屏住不敢喘气的呼吸中晃悠悠地飘起了一掌的距离……
又晃悠悠地被大雪砸了回来。
“哎……”眼见独苗苗功亏一篑,人群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叹声。
卖木牌的小贩混迹在人群中,手里握着一个比人高的架子,上面满满当当的木牌叮铃桄榔直响,见状趁机吆喝:“灯飞不上别沮丧,买个木牌挂在桥上也是灵验的嗷!”
见夏愁眉苦脸地皱着眉头,拿着接回手里的花灯仔细一看,发现是大朵的雪花落在灯顶又被热浪溶化,灯纸已变得湿湿潮潮的,能飞得起来才怪。
他单手掏出伞来给这灯打上,和见春咕哝道:“等烤干咧再试一次,肯定能成。”
见春本来还有些失落,结果转眼看他一脸坚定地开始给兔子撑伞,瞬间忍俊不禁,劝道:“雪太大了,要不咱们去挂个木牌也是一样的。”
“爱神娘娘住在天上,木牌子挂在地上,咋可能一样?”见夏专心致志给小兔子吹气,“肯定是天灯更灵。”
发现他是真的很认真,见春心里忍不住一软,抿着嘴角的笑开始跟他一起给小兔子吹气,好让它干得快一点。
直到又失败一次之后,见春抿着笑意叹道:“今日看来是不行了,不若我们改日再来?”
见夏刚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却在下一秒听见了周遭人群一片惊呼。
二人抬头一看,只见喧哗声中,一盏月亮形状的天灯缓缓地飞到了众人的头顶上空。
深灰色的天幕中,纸灯独自逆着漫天的鹅毛大雪往上攀升,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在那个短暂的瞬间,所有看见它的人都忍不住相信,这一盏孤灯似乎真的可以飞到那片遥不可及的云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