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传来汩汩流淌的水声,冬日漆黑的河水里漂浮着白色的冰渣,有一些流走,有一些融化。
这条河名叫“若苦”,是宁咎在来时的马车上告诉他的。他说洛阳的内河就是从这里引的,前朝建城时特地将这若苦河上游整条河道都挖宽了,所以才能撑到这寒冬腊月还未断流。
聊到这的时候见秋插了句嘴,说洛阳城里各个沟渠都引的内河水,内河又引的这条河流的水,那岂不是洛阳百姓冬天洗澡洗菜都用的这个若苦水咯?真是不吉利。
朝应澜记得宁咎当时笑了一下,和见秋说“不止,前几日井水枯竭,你的洗澡水说不定也是从这引的”。
大概是他极少像这样近距离直冲着谁笑,给见秋那傻子直接看愣了,眼睛黏人脸上下不来,直到被自己狠狠碾了一脚才收回神。
“小侯爷你真的太凶了!”见秋抱着自己的一只脚痛叫出声,“你这个脾气怎么能配得上我们咎宝!”
朝应澜一脸无动于衷地把身边人勾进怀中,挑眉问:“可他偏就爱我爱得不可自拔,怎么办?”
宁咎偏过头小声问他,温热的气流吹得脖子痒痒的:“你不是不喜欢当着别人‘秀恩爱’吗?”
“当着这个人可以,”朝应澜也压低声音道,“配合我。”
于是宁咎被揽着大鸟依人地靠在朝应澜的怀里,低低“嗯”了一声,对见秋道:“我爱他,昼思夜服,不可自拔。”
朝应澜深吸了一口气,几朵雪花被引得一荡,又晃悠悠地飘远。
他抬起头,望着大雪中的天寒日暮,白雾连山,回想起那人艰难弯起通红的眼想笑一下的样子。
——“现在你不需要我恨你了,所以你要走了。”
他想,自己刚才应该再耐心一点,多解释一句的。
「宿主……」
朝应澜“啧”了一声。
「不是我想打扰你思考啊……」系统不知为何压低了声音,「是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
朝应澜眯了下眼:「什么?」
它把对着朝应澜背后那面的监控回播了五秒,确实在左后方的灰木林里看到了一道一闪而过的身影:「是真的!我看到了!就在那边书后面!」
朝应澜登时警觉起来。
他刚刚走了很远,这周围人迹罕至,要是树后真的有人,只可能是从集市那边就一路跟着他来的。
但这么长的一路,以金乌的耳力,自己却什么都没听到。
「我继续往前走,你盯清楚有几个,中原人还是外邦人。」他简明扼要地下令。
「1、2、3、4……」
朝应澜好似全无察觉地一步步缓慢走着,系统嘴里报的数比他走得步数加得还快。
「二十个,没错,二十个中原人。」系统最后道。
听它数完,朝应澜若无其事地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白茫茫一片簌簌声中连个鸟影子都没发现。
「还挺厉害。」他评价道。
确切来说是太厉害了,厉害到在朝应澜已经知晓的前提下依旧可以瞒过顶级金乌的耳朵和眼睛。
「宿主你咋这么淡定?」系统惊恐万分,「这什么人啊这么厉害?而且有二十个,二十个啊!你要是死在这就真的抛尸荒野了,别说回不去新中国连在这个世界里都没人给你收尸!」
「这个地点、这个数量、这个档次,你说还能是什么人?」朝应澜磨了一下牙,气得想笑,「我还以为经过上次他知道改了,没成想变本加厉……」
「啊?」系统懵圈,「所以是什么人?」
「他的玄冥卫。」朝应澜语气幽森,满腹暗火,「甲字号一共才三十六人,他居然用了二十个……在我身上。」
「哦……难怪!」系统反应了一会,而后恍然大悟道,「难怪他刚刚那么轻易就放你一个人来散步了,我还在想他不怕你趁现在逃跑了吗,原来是这样!」
「放、我?」朝应澜极其缓慢地皱起眉头,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逃、跑?」
「是啊,哎宿主你吃亏就吃亏在小说看得太少,思维过于现代公民了……」系统巴拉巴拉地趁机开始显摆自己的经验。
后面的话朝应澜没听。
人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所需的时间长短不一,有时需要漫长的十数年,有时只需要短暂的一瞬息。
这次他属于后一种。
就在这漫天大雪、冰河潺潺的一刻里,朝应澜如梦方醒,发现原来自己男朋友跟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寒意好像从皮肤漫进血液游遍了全身,他突然想起来那天在天光阁,江知慕的那句友情提示还有后一句。
——“就不怕将他惹急了跟你玩囚禁play?”
他当时回了她两个字:“他敢?”
现在看来,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估计刚才在桥头的那一番“退位论”也当不得真,他的权宜之计而已。
朝应澜很久没有生出过被这种被人当傻子玩的心情了。
系统的叽叽喳喳还没有结束:「……也很正常,毕竟他可是皇帝啊!」
「是啊……」朝应澜从帽檐上摘下一片雪,在指尖捻化了,「他毕竟是个皇帝。」
「是吧?」系统后知后觉地开始替主角找补,「而且宿主你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是他怕你一个人出什么事,这些是派来保护你的人手呢?」
他没再理它 ,兀自回过身,开口:“出来。”
不重的两个字回荡在荒野之间,惊起了几只寒鸟,枯树枝头哗哗落了一阵雪。
系统从监控放大的模糊画面里看见了他掌纹间酝酿的光芒,“嘶”地倒吸了了一口凉气:「甲字号不是很厉害的吗?就算你是天下第二你1v20也不一定能打得过啊!宿主你别冲动啊你!」
「打得过,」朝应澜的面色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因为他们现在还不敢主动暴露。」
「啊?」系统卡了一下,「那他们什么时候才敢主动暴露?」
朝应澜微微垂下眼,想起了那人伏在软榻边替自己念书时的漂亮侧脸。
他一步步朝那片枯雪密林走去:「我猜,应该是在我接近某个门状物的时候。」
雪絮卷过时,朝应澜缓慢掀起眼帘,璀璨金光穿过深绿色的美瞳透出来,似刺穿森林的朝阳。
抬起的手心里亮起一团暗金浮光,其中游走着几缕深得发黑的电丝,那是只有高纯度的玄意才会偶然凝结出一根的游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