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咎在投壶老板的热情告别声中转过身,抬眼便看见一人行色匆匆张惶而来,正是他遣去监看朝应澜的玄甲之一。
他心下一沉:“出什么事了?”
人来人往中,玄甲卫跪也不是站也不是,躬身汇报道:“陛下,定安侯发现了……”
宁咎心里“咯噔”一声,沉声道:“我不是说过,绝对不能暴露吗?”
“是。”玄甲径直跪在了地上,回忆起来还是惊恐万分,“无人暴露,定安侯仿若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二十个人,被他挨着挨着找了出来……”
宁咎闭了闭眼,心知是自己大意了:他还有别的方外造化。
周围的有人多看了这边几眼,又被伴侣强行拖走。
片刻后,他开口问:“可有见到门?”
玄甲卫一口否认:“没有。”
“其余十九人呢?”
“都死了。”暗探回忆起方才兄弟一个接一个被找出来,而后死在自己面前的场景,凄然道,“属下是最后一个,定安侯刻意留了属下一条命,说是……要给陛下带句话……”
“说。”
暗探顿了片刻,斟酌道:“定安侯说,他险些忘了陛下原本是只头狼,如今突然发现了,他有点意外……”
宁咎闭上眼,沉声道:“说原话。”
“是。”玄甲咽了口唾沫,牙一咬,心一横,抱着必死的决心开口道,“定安侯说……平日见您演狗演得多了,都忘了您原本是头狼。”
——“你就说,平日见他演狗演得多了,都忘了他原本是头狼。”
“……可惜,我喜欢的是狗。”
枯林雪地中,朝应澜轻飘飘地摇了摇扇子,微笑道:“他既露出了狼尾巴,那我们便就此别过,不必再见了。”
“他说,不必再见了?”
玄甲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极度紧张中产生的错觉,他听见陛下极轻极寒地笑了一声,不敢抬头:“是的,陛下。”
好在下一刻陛下的声音便恢复了正常:“带我过去。”
“遵命。”
玄甲带着陛下一路穿过络绎人群往事发地赶去,被身后缭绕的黑气逼得冷汗涔涔,恨不得当场大喊“圣上驾到”好让这些没眼色的平民们别挡道了,快让开吧。
谁知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前方便隐约地传来了“让开”、“快让开”的大喊声。
他心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繁闹的集市随即被大片从前方汹涌奔逃来的人潮一冲而散。
在一片混乱的尖叫声之中,他听见有人厉声嘶吼道:“前面有妖兽!!快跑,快跑啊!!!”
他瞳孔猛地一缩,惊疑不定地想:洛阳几百年从未听过有妖兽,是不是哪个百姓眼花,错将冬日下山的老虎给当成了妖兽?
几乎同时他的余光里掠过了一道模糊绿影,猛一回头便见陛下已经飞身掠至身旁用于遮雪的篷面上方。
一只乌鸦“呱”地从集市上空飞过。
如果它当时低了头,就能看见下方是大片卯足劲往一个方向涌去的小点,如同流泻的沙石——那是一群急于奔命的人类。
有的人类逃命时还推着自己贩卖东西的推车,但大部分的小贩都没功夫管自己赖以为生的商摊了,留下了一片五颜六色大小各异的伞篷。
另外还有数个小点,正逆着人潮正一路踩着那些彩色的伞篷,从四面八方往混乱爆发的源头处快速移动过去。
——当玄甲跟在宁咎身后赶到现场的时候,妖兽已经死了,金云骑的见春将军正蹲在它的尸体旁边进行勘验。
那尸体形似巨牛,尾如巨蟒,毛色斑斓,竟然真的是妖兽!
这是一只蜚妖,被一剑封了喉,附着金丝玄意的伤口还在不断流出暗红的血,冒着滚热白烟融了一大片雪,长尾仍在雪地里小幅抽搐,显然刚死不久。
见春翻开它的眼睑上下左右地查验了一番:“未受催御术。”
说着又熟练地掰开它的嘴,看了眼兽牙后判断道:“不满一岁,是只幼兽。”
她抬起头看向刚到的宁咎,道:“许是幼兽迷途,误入了洛阳周边。”
说话间又有两对人相继赶了过来,正是见秋乌蕨和见冬木生。
乌蕨看着面前的场景,低低“呀”了一声。
见秋刚想笑话他没见识便被人一把夺过手中的伞,跑过去默默撑在了宁咎的头顶。
“……”见秋望着空荡荡的右手,倒对自己的伞被拿去遮宁咎这事没什么意见,最后把手一挥,亮声道,“我还说洛阳怎会有妖兽呢,原来是只没断奶的!”
乌蕨平日跟在宁咎身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知识,此时忧心忡忡地问:“不是说洛阳乃天地玄意运化之眼,与妖物煞气天然相克,不会出现妖兽吗?”
见春捧起一把新雪洗净手,闻言摇头:“幼年妖兽未开煞幽窍,识不清玄煞之气,蜚妖多见于乌山岭一带,若与母兽走失确有可能一路游走至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