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那一瞬间，宁咎便反应过来：他早就知道。

一步之间，留在侯府密格中的信函、递至手中的账簿，和朝阳檐下躺椅之上、诏狱火光之后，那张无波无澜的如玉面庞，光影幕幕纷乱交叠眼前，松云碧绿章靴缓缓在雪中停下。

——他今日出城，原本就是要走的。

纷纷扬扬的白雪被天光染上一层猩红色的光晕，目之所及的不远处，鸦群从不知何处聚集而来，在枯木林的上空盘旋数圈，嘈杂刺耳的啼叫淹没耳畔。

暗红冰冷的雪落在男人漆黑不动的眉睫，灰白长毛的氅领，青绿碧玉的发冠，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般伫立了一会，而后如同无事发生般继续往既定的方向而去。

突然，一声咬字怪异的“救命”远远传来，孩童的音色稚嫩尖锐，浸满恐惧，比漫天鸦啼声刺耳更甚。

三道金光近乎同时刺出，如三把寒刃同时出鞘，远远刺入妖兽飞扑跃起的身体中。

大如野牛的丑陋妖兽连声响都未及发出一声就倒落在地，露出被它巨大阴影所遮蔽的两个瘦小身影。

野草垛丛中，只见一个小人死死闭着眼睛紧紧抱着怀中的另一个小人，丝毫没听到外界发生的动静。

几人惊呼：“小果子？！”

直到见春大步奔过去，被触了一下小手的小果子才颤巍巍睁开眼睛，看见来人没什么反应，只有一双睁大的乌黑眼睛滚出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不省人事的小人露出来给她看：“咿呀……”

一同跑去的还有刚到达战场马不停蹄的花漫山：“小果子！小兔子？！”

见春迅速给小兔子摸了脉，快速道：“吸了点妖息，问题不大。”她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渡了些玄力，“可能是受惊，过一会就醒了。”

花漫山安抚地摸了摸小果子的头，将小兔子妥帖接入怀中，焦急地问：“见春首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短短一炷香内便出现了两只妖兽，加上天地间满目噩梦般的景象，无论怎么看都极不详。

见春与见夏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个不愿置信的论断。

见冬开口时带着罕见的颤抖：“妖兽潮的前兆。”

见秋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呼小叫，皱眉问：“洛阳天下玄眼，千年前建城至今从没有过妖祸，怎么会出此兆？”

“来不及深究了。”见春的面色微微发白，“若真是妖祸前兆，至多还剩一个时辰。”

“陛下去哪了？我去寻陛下！”乌蕨终于反应过来，胸口狂跳，顾不得其他就要朝宁咎离开的方向追去，被身旁的见秋一把拽了回来。

“你疯了？”见秋吼他，“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现在还敢乱跑，遇到只妖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等一会！”

“好在京城有城防结界，百姓只要待在结界里就不会有事。”见春已经冷静下来，迅速分析道，“但在洛阳，只怕大部分人并不了解此异象为何，百姓不知要入城，官员亦不知要出面组织。”

“不至于吧？朝廷不是设了异治司吗？吃干饭的？”见秋问。

“异治司并非实权部门，在京中权力很小，等它疏通完关系再借调够人手早就来不及了。”见冬难得地话多，“京郊住着不少佃户，还有方才从集市回城的人群，得保证在一个时辰内通知京郊附近之人尽数入城——我这就通知谍网上的所有人行动。”

“不行，谍网上都是便衣探子，人家老百姓不会愿意跟恁走嘞，掰扯的时间兽潮就已经来咧。”见夏立刻制止了她，“这事儿得是正规军去做才来得及。”

“见夏说得有理。”见春肃然与他对视一眼，“侯府中只有十数人，必然不够，唯今之计还是得先找到陛……”

突然，乌蕨望着她身后高声喊：“陛下！”

所有人同时眼睛一亮，猛地回过头，果真是卷着一袭风雪赶回来的宁咎。

宁咎面色平如静潭，看了眼草丛间的妖尸，又看了一眼在花漫山怀中安睡的小孩。

见春发现他空无一人的身后时眉心跳了一下，低声问：“小侯爷人呢？”

“他去办些事，不必忧心。”宁咎双眼沉静一瞬不眨，声音平静而沉着，“妖祸将至，诸事紧急，还需诸位与我通力配合。”

金乌府众人与他相处从未遵过什么君臣之礼，如今乍见他这身平日刻意收起的上位者气质却是一个二个都相当适应，好似他一直就该是如此，纷纷整齐划一地单膝跪礼：“任凭陛下差遣。”

花漫山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抱着小兔子扑通一跪，声若呐蚊般跟着道：“任……任凭陛下差遣……”

宁咎静静压下脑中纷乱杂声，一边整理思路一边逐条下令：“最近的京郊烽燧在此地西南一里，请见夏将军前去通知烽侯，洛阳城周边五十里内，全境戒严。”

见夏神情一振，这才想起来京郊烽燧网覆盖洛阳城方圆五十里，按照妖兽潮的习性，离中心较远的百姓只要安静躲在屋中基本不会受到沿途迁徙的兽群攻击。

“遵命！”见夏抱拳颔首，起身离去。

“见春将军去调西境军。”宁咎将腰间随身令牌解下，递与见春，“无需绕道钟府，直接拿我令牌去城南驻军营寻刘副将说明情形，确保洛阳中轴以南方圆十里内所有人入城防结界，并传令南、西门守军，暂停入城查验，只许进不许出。”

宁咎将第二块令牌交给见冬：“见冬首领去调禁军，确保洛阳中轴以北方圆十里内所有人入城防结界，传令东、北门停验，只进不出。”

“十六，去调御林军和金吾卫，弓弩手尽数登城布防，武库弓弩悉数运上城墙，南四，东西北各二。木生，去钟府请钟将军坐镇城南门，然后去钟、鼓二楼，昭告全城，妖祸将至，各司即刻戒备。”

几人纷纷领命离开。

“花姑娘，去找花太医，祸乱起后必会有人受伤，叫他通知太医院，组织城中各医馆候在城门口做好准备。”

花漫山也是枚奇女子，到现在竟也不知怎么就镇定了下来，当即干脆利落地道：“民女遵旨！”

随即抱着小兔子匆匆忙忙从地上爬起来，将裙摆捞起来挽成一个大疙瘩后狂奔而去。

“见秋……”说到这时，宁咎如死水一片的目光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低头看向正单膝跪地等自己说话的少年，安静地落下后两个字，“将军。”

见秋抬起头，满眼肃静又坚定地望向他：“我在，宁咎陛下。”

千钧一发中，宁咎还是被这句颇具他风格的应答逗得轻轻弯了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