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着乌蕨,去养心殿,取玄骨刀,他知道在哪。”他放平了语速,缓缓道,“取到之后,守城东南。”
“我拿玄骨刀有什么用?”见秋顿了一瞬,似是明白了什么,讶异道,“……你没炼化那根玄骨?“
宁咎未置可否,只道:“去吧。”
危急关头见秋也顾不得追问细节了,迅速眨了几下眼,问:“那西南呢?”
他的语气很镇定,丝毫没有临危受命的慌乱,只有隐隐猜到答案的担忧。
宁咎垂目看他,眼前突然浮现起他三年前误入谷蜮时,被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样子。
见秋人如其名,平日傻不溜秋,以至于宁咎总是忘记他并非只是自己熟知的这个热衷耍宝逗趣、会被吓到哭鼻子的小傻子,已经真的是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了。
“小侯爷会来帮我。”宁咎平静道。
“他是回城去了?”见秋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这两人守一边,的确是自己更需要那把玄骨刀。
宁咎心中划过一丝昏暗腥毒的笑意,面上不动,点了点头。
旁边的乌蕨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到现在才反应过来:洛阳附近的多妖之地集中在乌山岭和断眉山,一在西南一在东南,待会兽潮来临后这两个方向势必将遭受成倍猛烈的攻击,所以陛下才会派几人中玄力最高的见秋拿着玄骨去守东南,自己和定安侯守西南。
乌蕨在一旁默默看着面前清晰冷静筹策万全的陛下,总觉得陛下哪里怪怪的,好像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感觉太平稳、太安静,就像一锅明明已经烧开却一片死寂的水。
若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当初在西境几次险境,陛下镇定归镇定,也从未生出这般令人不安的诡谲氛围。
难道因为当初是殿下,而现在是陛下?
乌蕨还在千思百绪地胡乱想着,下一秒就被见秋兜头扛上了肩膀,一只巨大的金羽翅“啪”地一声扇在脸上,直扇得他眼冒金星,胃里翻江倒海。
“那我们先走了,陛下你一个人小心!”见秋高喊着就准备飞走。
宁咎无声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他胃弱,这样会吐。”
“哦。”见秋改扛为抱,问,“这样行吗?”
形势比人强,乌蕨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横躺在见秋这鬼东西的怀里,只能暂时将眼睛闭了起来,虚弱道:“可以。”
二人远去后,雪地里便没了人声,只剩下萧萧寒风,万鸦哀啼。
此情此景,倒与耳边如潮水般无止无休的怨毒咒骂煞是相配。
宁咎这样想着,嘴角竟无端浮出一片冰凉而讥讽的笑意来。
“咿……”
脚边突然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宁咎一怔,低头看见在脚边匍匐成一小团的瘦小孩童。
宁咎腥重的呼吸顿滞了一息。
是了,方才呼救的声音是他的。
小果子刚才学着众人的模样跪在地上,周遭景象又实在太吓人,最后低着头慢慢就缩成了小小一团。
鹤唳风声的紧张中众人竟就将这安静不起眼的一小团忘记了,他便在宁咎发号施令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蹭到了他的脚边。
他看起来很害怕,正在极力克制颤抖,想伸手去拉宁咎的衣角,又怯生生地收回手,最后小心翼翼地发出一声,像在乞求宁咎不要丢下自己:“咿呀……”
奇异般地,这细弱微小的声音竟不知怎么压过了脑海中厮缠不堪的杂音。
跟在幼善堂时一样地,神情阴鸷的年轻帝王弯下腰,将小小的孩子抱了起来。
看见小孩在雪里冻得通红的小手时,宁咎不明显地皱了下眉,替他将两只手都塞进了棉袖里,一边单手简单比出几个动作,同时一字一句缓慢做口型:“跪我做甚?”
果子在他的臂弯中显然平复下来不少,飞快比了一串手势:「大家都跪漂亮哥哥,漂亮哥哥厉害。」
半天没等到漂亮哥哥说话,果子又比划起来:「有什么小果子能帮忙?」
玄冥卫的暗语很大部分参考了聋哑人的手语,宁咎使用起来并不费力,半比划半做口型地对他说:“小果子还小,什么都不用做。”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带你去寻白叔张婶。”宁咎一步一步慢慢走在雪里,背影被风雪模糊成一片寂静无声的绿。
「谢谢漂亮哥哥。」小果子惊喜地低低叫了一声,听上去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片刻后又闲不住,问,「漂亮哥哥,平时做什么?」
“捡小孩。”
「还有呢?」
……
一问一答的声音逐渐远去,隐没在了昏乱天地之间。
此时,距兽潮来临还有三炷香,数只灰白信鸽刚刚从京城的角落里腾入低空,在漫天飘落的鸦羽中分散两头,压着洛阳错落的屋顶飞往西凉和北域的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