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中,孟蛋看见他捋胡子的手指逐渐收紧,扯得整个下半张脸都绷长了,心知这第二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果然,她听到云闲鹤开口的声音有点不明显的发颤,从见面起就一直铿锵有力的嗓音此时终于显出一丝符合年龄的沙哑老态:“那小崽子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花钱雇你们来也不自己回来看我?”
孟蛋干这一行,类似的问题听过没有一百也有九十次了,却还是每次都不太好受。
“您放心,他没事。”她叹了口气,而后娴熟地掏出这些年百试百灵的说辞,“令徒是有机缘拜入了仙门,您也知道天上的规矩,不准过问红尘事,不准现身凡人前。”
“你此话当真?”听闻此话,云闲鹤方才黯下去的眼睛又逐渐亮了起来,“小李儿真有仙缘在身,去天上当小神仙去了?”
“千真万确。”孟蛋笃定微笑,“实不相瞒,在下便是山外门徒,与李贤弟曾有同门之谊,不过不如贤弟幸运,始终差了一寸仙根。”
“您也是半仙?”
云闲鹤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信了,在看到孟蛋出示的山外门令牌之后更是立刻双眼炯亮,神采飞扬,连连拱手,“小老儿脾气差,冲撞了半仙,抱歉抱歉。”
“无妨。”孟蛋淡定应道,“令徒飞升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老,所以才将毕生积蓄都交与了在下,托在下来这青屏城。”
“好,好啊!”云老头眉开眼笑,心情舒畅地用四根手指梳起胡子来,“争气,争气!算老夫没白养这小崽子!”
那边的老板在忙着安抚客户遗属的情绪,那边的员工在忙着和家属闹矛盾,不知怎么挪着挪着就跟花漫山挪到了一块。
朝应澜看着不远处的眼珠没动,嘴唇动了动:“你怎么会在这?”
“云游途中路经青屏,有缘结识了云老头,留下来精进一下医术。”这人的脾气倒是比上次见面时好不少,友善之中甚至带着两分不知哪来的温柔,引得朝应澜瞥了她一眼。
不明就里,但看着也不像出过事儿的。
他再次把目光放回不远处那道又冷又硬的背影上。
花漫山原本也有一下没一下地往那边瞟,像是憋着什么话。
不过街上人来人往,身后的医馆门里也不知为何挤满了往这边偷看的人,一群人从门帘缝里整整齐齐露出一排眼睛,自以为隐蔽,实则吓人极了。
这个场景什么话都只能吞回去,她在心里暗叹一声,随即便听到旁边人语气一般地关心了句:“刚出发?”
毕竟青屏县城隶属青州府,距京城也就几天的路程。
花漫山闻言“唰”地转过头,精神十足地开始热情介绍自己的行医经过:“不是,我家去年初搬到檀河了,我从檀河出发的,先南下去了犀州,然后再一路往东,又走了蓊城和凭州才到的青屏,算起来刚好有一年了。”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面前这是什么人物,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语气很不明显地说了一句:“一路上也是小有名气呢。”
显然是还记着当年洛阳茶馆里的那茬恩怨。
不过朝应澜没太留意这句话,他的注意力都被前面那句吸引走了。
粉纱下的一双金色眼珠缓慢转了回来,感觉有哪里不太对。
她的这个路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檀河、犀州、蓊城、凭州……
这个人的游医路线怎么跟后几卷《朝月无咎》的爆火路线完全重合?
突然一瞬福至心灵,帷纱下的人睁大了眼睛——
此人名叫花漫山。
朝月无咎,作者遍野。
漫山,遍野。
朝应澜不敢置信般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静静走远了。
“?”
被留在原地的花漫山眨巴了一串眼,忍不住腹诽这人死一遭回来还是这样小气。
她无语地盯着那人远去的粉色裙摆,盯着盯着用力抿住了嘴,又一次忍住上涌的笑意,最后呼地吹掉了一片从发间花簪落至肩头的白色桃花瓣。
小半时辰后,孟老板带着自家员工和多出来的员工家属以及员工家属的下属一起回到了客栈。
晚饭时分了两桌,员工和员工家属背对背而坐,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倒是孟老板提着茶壶去隔壁桌喝了一杯,起了一副江湖儿女一笑泯恩仇的调调为之前误会员工家属的事诚恳道过歉后,隐晦地表达了自己不选边站的中间立场。
出乎意料的是朝应澜居然没刺她一句,那晚后来也异常安静。
孟蛋母胎单身,这辈子还没玩过冷战,但也(自认为)敏锐地发现了这两个人好像是在进行某种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比赛。
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赛况非常激烈。
就这样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