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沼谷虽然说是在青屏附近,可实际上从青屏城南门出发骑快马到谷口少说也要花两个时辰,再算上入谷干活的时间,一天实在有点赶。
为了能赶在天黑之前回城,孟蛋把次日出发的时间定在了寅时正刻。
这时的天还没亮,街上笼着一片深蓝色的雾气,入耳没有人声,整座城连只鸡都没起。
太上皇虽然来了,但朝廷的通缉还没来得及撤。朝应澜纠结了一晚上,最终在跟人低头和穿女装之间咬牙选择了后者,为此不惜提前一小时起床,让孟蛋给自己化了妆。
朝应澜其实从小就有起床气,后来创业治好了,来这个世界刚养回来点,打了场仗又治好了,这一两年又养回来了。
不过前一天刚完通宵,第二天只睡了三小时,他现在连生起床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这人此时正有气无力地坐在马背上,掩嘴打了个哈欠,整个人笼罩着某种超脱人世的淡淡死感。
别说生气,已经不想喘气了。
马蹄嗒嗒回荡在空幽的街道,前方的迷雾中若有似无地浮出一道深色的人影。
人影直立于道路正中,只不过看上去形态绵软,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搭在前胸,又不时地突然立起,循环往复,瘆人非常……
诡异的沉默中,孟蛋在猜测这玩意儿是不是在等候他们的花姑娘,试探性地咳了一声。
站着睡着的花漫山瞬间惊醒,看清楚从雾中走出来的一行人,飞快地环顾了一周,紧接着以一种负荆请罪的夸张作派扑通一声五体投了地:“参见上皇陛下,定安侯。”
“花姑娘,不必行大礼。”朝应澜听见侧后方的人平稳道。
“要行的。”花漫山仰起头,向来明亮的声音中带了一点水汽,“民女叩谢陛下全我花家满门性命之恩。”
这话她昨天就想说了,但昨天那个局面,她没找到机会。
去年上元节后不久,就是她爹休沐期深夜被传入宫的那晚之后,紧接着宫中动乱,半月未归,花家阖府上下也被宫兵围了整整半月。
后来爹爹被革职黜免,出署还乡,虽一直绝口不提那夜之事,但有次醉酒后他曾对花漫山提过,说他们全家人的命都是上皇陛下留下来的。
花漫山至今仍不清楚当时宫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对她爹和太后的关系略察一二,再结合那日前后的动荡和爹爹后来的反应,大约也猜出了七八分。
花漫山叩首在地,肃然道:“陛下昔日大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任何需要民女的地方,我花漫山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头顶的声音穿破浅雾,清淡而温沉:“若说大恩,花姑娘于我也是大恩。”
花漫山闻言一愣,随即眼眶便热了起来,才明白自己那晚做了件什么事。
宁咎说:“起来吧。”
此时孟蛋恰到好处地从雾里冒了回来。
她看到花漫山磕头时就很有生活智慧地走远了,不知骑着马儿去哪溜了一圈,如今见他们完事,哈哈开口一笑:“坏消息一则,在下昨日约定时辰时忘了,城门似是要卯时才开……”
“?”朝应澜眨了眨眼,动作缓慢地扭过头,隔着迷雾与粉幔孟蛋都能感受到那下面浓重、矛盾而统一的死气与杀意。
“……不过咱们团队中既有上皇陛下,何愁出不去城门,对否?”孟蛋迅速对宁咎用力挤眼示意救一下,被后者淡淡婉拒:“我此次微行,不宜张扬。”
场面刚要干巴巴地尬住,便又见宁咎朝不远处一道熹微光亮略一移了移眼:“不过那边有一家馄饨铺要开了,用过早饭再出发,恰好能赶上出城。”
一行人走到近处,发现果然是一家馄饨铺,老板和老板娘正一人往出搬桌子,一人在灶肚子里捅弄柴火,准备开业了。
“哟,几位客官来得早啊!”老板看见他们,热情招呼,“随便坐!”
朝应澜用余光多看了宁咎一眼,怀疑是这人一早计划好的。
后者低垂着眉眼没动:“木生,出来用饭。”
花漫山被突然从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大块头吓了一跳,紧接着,四人便相当自然地像昨晚一样两两分桌坐下,徒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然后就是左右为难。
如今左右呈二二之数,两边都是同她(单方面)情谊深厚的主角。
自己刚刚才向上皇陛下投了诚,看似应该坐去左边,但左边的氛围好像有点阴沉,在这桌吃饭只怕对肠胃运化不太好,而右边……啧,那一位好像也有点阴沉,但这位女扮男装的孟姑娘却瞧着甚是投缘。
心里的小算盘这么一动,正巧孟蛋看见她为难,招呼道:“花姑娘可愿来此一坐?”
花漫山果断答应:“来也!”
朝应澜:“………”
有一说一,他的确欣赏此人的才华,但欣赏她才华是一码事,不想跟她坐一桌吃饭又是另一码事。
尴尬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一看到她就会想到遍野,一想到遍野就会想到朝月无咎,一想到朝月无咎……
朝应澜深吸了一口气,借着帷幕的遮蔽看了眼那道宽肩窄腰的漂亮背影。
他抬手悄悄摸了摸了脸,感觉昨天被发丝拂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痒。
痒意一路从脸颊走到肺腑,与肺腑间漉湿的冷气纠缠在一起,熨成一口烫热的白雾,又缓缓地吐回到空气里。
“——宁松瓷!”孟蛋猛地一喊,“在想什——何事这样入神?你的槐花豆沙馄饨!”
这几天谨慎惯了,她在外面一向这么喊他,倒是让旁边花漫山觉得很亲切。
从当年洛阳雨中茶楼到如今青屏雾里馄饨,有道是,山川易貌花易色,故人未改旧时名——嗯,这句不错。
孟蛋回过头,就看见花漫山左手一个小本子右手一支碳化木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些什么,而后神秘兮兮地收回了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