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霁晓走没和任何人说。
她不喜欢离别。
偷偷地打包好行李,然后在离别的前一天清晨悄悄离开。
她给沈一屿留下一封信。
里面装着她房子的钥匙。
沈一屿拿着信封来到楼下,开门,房子里大部分的陈设还在,像林霁晓并未离开,也像她随时会回来。
唯一特别,是客厅正中的桌子上摆了本册子。
沈一屿走近,册子的表面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
想我了便打开看看吧,里面的画不多,希望能捱到我回来的日子。
沈一屿当即认出,这和林霁晓从前拿在手里的画册是同一款式,只不过,不是她原来的那本。
这本更厚,每张纸页边缘有着不同程度的翘曲,握在手里,沉得他快拿不住,他的手有些抖,翻开最上面一页。
视线聚焦的瞬间,他的心像是突然被人攥紧了,拥堵、酸涩。
他似乎看见那个深夜里独自作画的少女,原来她从那么早就已经开始铺垫离别。
许久,一颗泪滴落,洇湿他们初见的那天。
沈一屿后来数过,画册中共三百多幅画。
有他们一起经历的现在,有他不曾参与的过往,还有一部分,是她期许与他的未来。
那些他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日子,以这样的方式在他面前铺陈开来。
那是林霁晓眼中的世界。
她以这种方式填补她缺席的空白。
三年后。
郑姝月和陆献新店落成,经营得不错,偶尔会回象盱镇见见老朋友。
沈一屿很少去店里,更多时间他重新拿起相机,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
每次的出发都没有什么计划,只是临时起意,想出去走走了,便买张票启程。
行李也很简单,一个背包,里面随便塞两套衣服,不变的是,总有一个夹层留着画册的位子。
又是一次远行,他来到祖国中部登一座名山。
登至山顶处,他解开背上的包袱,拿出水灌了几口。
然后坐在一处岩石上,取出册子娴熟地翻开一页,将刚才拍的照片与摊开的册子摆至齐平。
嗯,两处画面大致无二。
他想一一看过那些她曾经历过的风景。
第二天沈一屿回程,出站,远远地就看见马小野新提的车停在路边。
他径直走去,拉开车门,一落座,便看见了后排的郑姝月和陆献。
【什么时候回来的?】沈一屿把摘下的包递给陆献。
陆献接过:【昨天。】
沈一屿视线在两人脸上停留一瞬,笑了:【是该回来,给姝月庆祝一下。】
这一月,郑姝月完成了大学学业。
晚上,几人在沈一屿家小聚。
这三年,郑姝月和陆献在南城定了居,马小野和罗薇确定关系后也从家里搬了出来。
只有沈一屿还一个人守着这间小小的出租屋。
更准确的说,是两间。
“唉,霁晓姐预付了三年的租金,这转眼间租期都快到了,人还是没有半点要回来的消息。”
酒过三巡,马小野带着点醉意怅然道。
众人听后皆是不语。
这三年林霁晓没联系过他们,他们也不敢主动联系她。
林霁晓不联系是因为怕她会动了想要回到象盱镇的念头,半途而废。
其余人不联系则是怕打扰她,为她徒增压力。
而这些谁也没有挑明,这是他们专属的默契。
众人陷入沉默间,郑姝月突然想起些什么。
她扣了扣沈一屿身前的桌面,后者随之抬起头来。
“对了,一屿哥,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郑姝月指着自己的耳朵,用很慢的语气说道。
她视线落在沈一屿的右耳耳蜗,那里扣着一个透明的仪器。
陆献耳朵上也有一个。
那是他们新装上的人工耳蜗。
沈一屿小的时候因为家庭条件没法装人工耳蜗,后来他赚了钱,但依靠滑板比赛赢得的奖金是他收入中很大的一部分。
由于装上人工耳蜗后不能剧烈运动,他把这件事一推再推。
直到近几年,他年纪大了,而年轻的滑板人才层出不穷,同时静海生意好转,不再需要跑比赛维持经营,他意识到或许是时候了。
他在三个月前完成了人工耳蜗植入手术。
现在的他已经能听到声音,但要无障碍理解别人说的话还需要长时间的康复训练。
沈一屿是重度听力障碍,他的发声系统是正常的,但“听不见”导致的“说不出”,让他已经错过语言功能的最佳发育时期,想要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的说话水平几乎是不可能。
但只要今天能比昨天听得更懂一点,明年能比今天说得更好一点,他就很满足了。
“嗯,挺好的。”沈一屿笑着说道。
他说得还不熟练,像婴儿笨拙地吐音,但是郑姝月听懂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沈一屿说话,顿时来了兴趣。
于是——
“哇,真不错,已经能说短句了么?”
“来,陆献,你跟一屿哥比比谁说得更好一点。”
“诶,一屿哥你别害羞啊,再说点,再多说点呗。”
……
不知不觉已至夜深。
将众人送别后,小屋又回到孤零零的寂静之中。
晚上沈一屿不喜欢开太多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洗漱过后,他连这屋中唯一的光源都熄灭。
只留一束月光洒在床沿。
他缓缓倚着墙坐下,熟练地从手机里找出一段音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