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帝看向他仍埋着箭头的左肩,那块儿的衣裳布料较其他地方颜色稍重些,赵寻真身形却无一丝颤抖,跪得脊背挺直,意气风发。
“赵千户果然勇猛精悍,”崇文帝道:“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赵寻真静默片刻,抬头道:“人活一世,所求不过有三,一是家财万贯,二则扬名立万,三为煊赫滔天……”他微停顿,神情表露出无穷的野心,“陛下,微臣知道自己贪心,但还是想要斗胆恳求陛下,赐予微臣黄金万两。”
崇文帝笑了:“的确贪心。”他目光似有若无地逡巡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叶拭微身上,意有所指地问他道:“你就不想求点别的?”
赵寻真知他何意,一时不知能说什么,半晌无声。
“你再想想,若还是痴迷黄金,朕也许你。”崇文帝道:“只是没有万两,只有百两。”
“谢陛下隆恩。”赵寻真叩首道,而后离宴去营帐内治伤,并换下这身染血的衣衫。
燕绍川在门口为他守着,见到后赶来的叶拭微,低声道:“他刚叫了水进去,可能是想洗洗,你现在进去或许不太好。”
叶拭微纠结一瞬,拜托他道:“你能先进去看一眼吗?”
燕绍川自然无有不应。
片刻后,他折返回来,“可以了。”
“多谢。”
叶拭微抬步进去,赵寻真就站在营帐最里面、帷帐之后,垂首匆匆给衣领打结。只是因为半边手臂受伤,动作看起来颇为费力艰难。
隔着一段距离,还有那层纱做的帷帐,隐约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叶拭微一边走近他,一边问:“怎么不擦干?”
“怕你担心。”赵寻真终于系好衣带,总算少了会冒犯到叶拭微的顾虑,撩开帷帐也朝着叶拭微走近,他步子迈得更急更快,几步就站定在叶拭微面前。
他头发湿漉贴在脸上,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脸色略白,脖颈间尚有未擦净的水珠,顺着肌肤线条滚落,坠入白色里衣之间。
叶拭微闻到皂角香味,又见他披头散发,问他:“我的发带呢?”
赵寻真脸蓦然红了,血色蔓延直至脖颈之间,脑海倾刻被开赛前两人那场短暂见面的画面占满,一遍遍回想起叶拭微从自己发间摘下发带、又拿过来为他束发的场景。
“弄脏了。”他无意识攥了攥拳,低声道:“我洗过以后还给小姐。”
“我又没有让你立刻给我,”叶拭微轻笑一声,明知故问道:“慌什么?”
赵寻真垂头看她,明亮眼睛中笑意分明,明晃晃地表达着“你知道”的意思,偏叶拭微也笑着看他,就是不说话,须臾后赵寻真败下阵来,叹了声气,说:“你第一次为我束发,我十分欢喜。”
叶拭微这才低声笑道:“原来你喜欢我为你束发啊。”
赵寻真正要点头,叶拭微又抬手捉过他耳后的一缕头发,由上至下轻轻抚动,指间被头发上的湿意沁得发凉,心却是热的。
她抬头,声音轻轻的,“以后我还为你束发,好不好?”
赵寻真忽觉恍然若梦,心脏狂跳,头皮都在发麻,忍不住沉溺。
叶拭微又说:“你也要为我束发。”
赵寻真求之不得,一迭声地答应道:“好,好,好。”
“我瞧瞧你的伤。”叶拭微又说,同时另一只手伸向赵寻真上衣系扣,轻轻一扯便扯开了。赵寻真顿时衣襟大敞,陡然从迷幻中回过神来,后撤两步的同时拢着两边衣襟往一处去,遮住自己身体,动作间牵扯到肩膀处的伤,忍不住皱着眉头嘶了一声。
叶拭微失笑:“你如今竟还没有初识的时候坦荡了。”
同样是肩膀受伤,那时的赵寻真会故意把包扎好的伤口扯开,袒露在她面前,要她看,要她知道。如今却是遮遮掩掩,半点不想露出来。
赵寻真右手抓住衣裳,尚且没来得及系好,闻言抬眸看过来,目光认真又柔和,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忽然又变得坦诚起来,但开口时,似乎又有些不自信,声音压得格外低,仿佛怕惊动什么。
他道:“那时候怕你不知道,怕你看不到伤,也看不到我。如今不一样了,我知晓你眼中有我,就开始害怕你看到了。我……不想你担心。”
叶拭微并不意外他会这么说,朝他走近,指尖触碰他拢着自己衣裳的手——因为方才那番话说起来实在太过剖心露骨,赵寻真自己并不是十分擅长,更加不习惯,于是无意识下,他已将那两角布料揉成一团,以握拳的姿势攥在手中。
叶拭微便直接覆在他手背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连日来被赵寻真以脂膏仔细温养调理,如今几乎感知不到茧子存在的痕迹,手心和手背直接贴在一起,像是两颗心凑在一起。
“我看不到,只会更加担心。”叶拭微不否认他的想法,也表明自己的感受,她仰头定睛看着赵寻真,目光中分明带着执拗。
好像今日她看不到,便会这样一直僵持着不会撒手。
赵寻真心间又满又热,哪还需要她用这种眼神看他,听完那句话心就已经软得一塌糊涂,别说是给她看一眼,让她在那伤处撒盐都行。
他右手缓缓卸力,两角衣摆从他掌心跑出,皱巴巴地散开,他又变作那副衣襟大敞的模样。本应显得吊儿郎当,或是旖旎万状,但因他局促的神情和别过头去的脸,反而看着让画面无比寻常,像是大夫在为病人治伤。
叶拭微没有松开握住他的手,而是顺势牵住,右手扯着衣角撩开那半边衣襟,看到了隐于下方的渗着血的纱布。
其实叶拭微想把纱布也揭开来看看,可她深知这样不利于恢复,于是作罢。又想到自己这么看一眼其实毫无意义,毕竟不会加快伤势变好,也没能真的看到那伤如今什么模样,一时心念神转,突然也不知道自己非要看这一眼是为什么了。
左脸颊突然感觉一阵痒,是赵寻真一缕发丝垂落的缘故。
叶拭微扭头看去,和赵寻真躲闪的目光正好交错。鬼使神差的,她募地低头,亲在了他肩膀缠绕的纱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