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招聘单位全几把疯了吧?”黄洛甩下鼠标,在小小的出租房烦躁地快走了几圈,想砸点东西。
但是抬头看看,除了砸着一点不爽的几件破烂,要不就是舍不得,要不就是怕给房东赔钱。
最后索性作罢,他又坐回了电脑桌,重重地敲了两下他在楼下刚倒闭的小网吧三十块买来的破键盘,勉强当砸过东西了。
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可供他支配,发泄情绪都要这样顾及这这那那、许多许多……
正值青春年少的他心里始终压着一股愤愤不平的气。
眼前的报考职位表格他看过无数遍,筛选来筛选去,眼都被一片刺目的白晃得暂盲了。
刚才他砸的那两下键盘,跳转的网址上,首页左栏,职业道德第一页第一行是:“坚定信念、忠于国家。”
黄洛揪着自己的头发,干脆把自己刚才设定的筛选条件全都去掉了。
他倒要看看,上面到底是要筛选些什么惊天动地的人才,去坚定信念、忠于国家。
这帮能顺利报上名的家伙,他们和自己之间,到底他爹的有什么比人与狗之间的差别跨度还大的天堑。
不看还好,不看只是生气,看了以后,他就只剩暴怒了。
“这都不叫萝卜坑,这他爹的不是单位寻人启事吗?寻找他们流落在外的特定种族同事,草!”黄洛的键盘摔在桌上,往前崩出一块小小的塑料。
他顾不上别的,连忙心疼地把眼睛凑到离屏幕三公分左右的位置,小心地用手指摸摸。
“还好还好……”黄洛松了口气,还好键盘那块黑色碎片早就已经老化酥松了,只在屏幕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点,并不影响他继续进行的公务员报名过程。
可是报名不报名的,不也那么回事吗,哪有岗位给他报?
他心疼地看着打开的另一个文档。
那是他熬夜写好的详细报名信息,修修补补,颇费了一番心思去美化,但只有最后的在校成绩比较拿得出手。
没有合适的岗位,他连这个都懒得再填进网站里了。
关掉那文档就像又关上了一扇窗,未来是什么样,难再看得清。
黄洛一手托腮,另一手指着屏幕上报名表的某一行,慢慢地、逐字逐字地点念了出来:
“京北教育学院,生活辅导员。”
“报名要求:仅限专科,且曾获:内蒙古通辽市科尔沁左翼后旗甘旗卡镇满斗村金葫芦杯少儿拉丁舞比赛——业余组-银奖荣誉者。”
屏幕上细小的字映在黄洛的眼睛里,像根墨染的针。
他开心的笑了:“都怪我,真的,怪我小时候没去满斗村学拉丁舞。”
只是没时间留给他笑,手机上的夜班提醒嘟嘟嘟震起来,感受到这阵节奏,黄洛立马关掉电脑,站起来准备出门。
出门之前需要直接在家里换上制服,店里没地方换衣服。
他套上外套,一边动身往地铁站小跑,一边带上耳机听新闻要事,已经成了习惯。
“又一年春风送暖,千万名高校毕业生奔赴春季招聘现场,告别学生生涯,踏上工作岗位!”
等黄洛急急忙忙赶到了地铁站的候车区,他才蓦然惊醒:还准备什么?哪有地方给我报?
关掉手机上的伟光正新闻在线,他听了会歌。
前些日子备考期,为了让自己撑下去,他连歌单都换成了清一色的:“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
黄洛紧皱着眉头,把耳机拔下来,折吧折吧塞进口袋里。
他简直想把世界上所有的萝卜都切成片、刨成丝,不,榨成汁。
深夜的地铁,乘客很少,个个个都面带倦容,而且都相约好了似的,大都穿着各式各样的工作服。
芳茹酒家、24小时养发馆、夺冠健身房。
其中不乏一些十分年轻的面孔。
年纪轻轻,眼睛鼻子嘴巴,脸孔上每一个毛孔每一颗细胞全写着“毫无指望”。
对面的地铁位坐着个化着浓妆穿着廉价批发衣服的漂亮主播,她的手机屏幕不断地亮起、从不熄灭。
黄洛无意看见了上面发消息过来的人的头像,脑袋光光的,他叹了口气。
那女孩子靠在扶手杆上昏昏欲睡,黑厚浓密的塑料假睫毛挂着一滴泪。
黄洛呼出口气,呼出的气也是沉重的,他不再看向周围,只看着地铁的窗子。
地铁窗外都是同个样子,不管白天黑夜都黑黑沉沉。
间停站,广告牌上的男明星笑得灿烂,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他记得这个牙膏是他在超市绝不会买的那一种,十几块钱一支,太贵了。
最近实在是太累了……黄洛靠在冰凉的地铁玻璃上,闭上了眼睛,休息一会。
他什么都不想看不想听,别人的一切抱怨都像是在无病呻吟。
生活怎么都不会完蛋的,骗人。
重启人生?来来来,你告诉我,哪有时间,打完工就已经累得只会喘气了,怎么光鲜亮丽地公园三十分钟?天都黑透了,去你麻辣个几巴。
人生是旷野?好,你怎么不说我是旷野里狮子叼在嘴上的午餐,老虎的开胃小菜。
黄洛看看窗户倒影上黑白灰的自己,总会感到愤怒,又找不到原因。
作为蜗牛,等级极低,能有幸读完中专,再找个差不多的螺丝钉工作,已是万幸。
他人生的偏斜点发生在尚不知爱情为何物的年纪。
谈了个恋爱,被抓进戒同所。
在那地方浪费了好几年,戒同所嫌他年纪大没有小年轻手脚利落,包装的太慢,就稀里糊涂地被放出来了。
现在的他,虽然才二十几,但对于职场来说,年纪偏大,比起千万级的新鲜大学生几千万的高中职业教育毕业生,没有半点竞争优势,在社会招聘上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
蜗牛的体质很脆弱,服务业容易受伤,销售嘴巴又笨,做餐饮一被老板骂就丢三落四的,没待足一周就被老板的二姨夫指着鼻子叫他滚蛋。
第六天晚上,他收拾东西回了自己跟老鼠房东讨价还价半小时,租下的地下室,硬是在街尾坐到凌晨才敢下楼。
那时候,黄洛用自己的袖子把脸捂得像屁股,严严实实。
那个晚上,贼都比他威风体面有尊严有理想有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