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这是……”他立马站的远了些,双手相握,保持几米的社交距离。
杨树笑笑,没把黄洛的退避当回事:“别紧张,就是想找你聊聊天,归根究底,咱们都是软体动物,在所里好歹算是有个照应。”
黄洛觉得这人说话、办事、各方各面都在自相矛盾,依然保有警戒心:“那你锁门干嘛?”
“哦,习惯了。”杨树走了过去,坐在黄洛的身边,“也想和你说说话,单独,说说话。”
黄洛感觉靠近杨树的那半侧身体有点发毛,但又不好发作:“你……您,有什么工作要提前跟我交代?”
“哈哈哈,今天不谈工作。”杨树大手一甩,自认为很潇洒风流的样子。
黄洛的内心,叹气和白眼并行。
这里是会议室又不是饭局、你本人又不是什么单位领导,这人怎么总爱说这些不合时宜的场面话?
但是他初来乍到,只能忍了。
还尚不清楚这老师的底细,窝囊些总没坏处,顶多吃点小亏。
他这辈子吃的亏还少吗?
算了,不差这一个。
杨树能感觉到黄洛身上那股带些恐惧,又夹杂些隐忍的气息,脸上露出喜色,继续对他大献殷勤。
他拍拍自己的西裤,仔细端详着黄洛的脸,全然不觉得自己冒犯:“小黄,你是我一眼就看中的新老师,本来我们是不打算再选一个蜗牛进来的……嗯,有个很优秀的鸟类候选人,本来都要定了他了,不过前些日子,我一直和所长、高层他们提及你的名字。”
黄洛极力掩饰,可是资历尚浅,演技一般,只能略带尴尬地微笑看着他表演。
“我知道,你之前在戒同所呆过几年,会比较了解学生心里想什么,对吧?”杨树看着他,全然把自己套进“温柔关心新同事的前辈”这一角色。
套路固定的肥皂剧看得总会犯困。
黄洛在客车上折腾了一上午,现在除了表情,也要控制住自己别在眼前人口水横飞、激情发言、对自己大论那些他其实并未感觉到的种种恩惠的时候,打一个大而悠长的哈欠。
这真的需要意志力,不过他最不缺意志力。
“……谢谢领导栽培,我一定会……”黄老师眼睛发直,干巴巴地这样说,像背台词。
“哎,不不不咱们之间不必客气……其实呢,我太太也很想见你。”杨树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他家中的太太,蓝色的触角摆了摆。
“您太太?见我?”黄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也是教职工吗?”
“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杨树轻轻搭上了黄洛的肩膀,又落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黄洛皱了皱眉,觉得他这动作有点过分亲密。
不过他硬着头皮,说服自己,可能直男之间都是这样的,勾肩搭背喝大酒,勾肩搭背吃烤串,勾肩搭背打篮球?
黄洛小心地把身体往前移动了一公分,这样刚刚好能不被触碰到,又不显得在刻意躲避而失了礼节。
“周末,我和嫂子在家里请你吃饭,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杨树的手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后背。
黄洛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萝卜、便利店夜班、拉丁舞、金葫芦杯……不眠不息的那几个月。
备考?被烤!
字词像蚊蚋追着路灯那样绕着黄洛盘旋着飞,直往眼前撞,他有些头晕目眩。
“怎么样?小、黄、老、师。”杨树看着他呆住了,颇没有耐心,捏了捏他的肩,想尽快催促着黄洛做出决定。
在会议室中沉寂的这段时间中,黄洛面对着内心的挣扎,杨树则自得其乐,享受着年轻面孔上易于品尝回味的那份挣扎,苹果汁里一丝勾人的酸。
因为他清楚,不管怎么样,这些年轻的软体动物总会屈从的。
为了能考进来,已经付出了太多,他们无依无靠,没有一个人敢冒险。
等待的时候,杨树翻了翻手边的资料,是前段时间报考戒同所的档案。
厚厚一摞a4砖,如同不出大事便不会被人细看的工程项目标书。
他轻轻弹了弹其中的一张档案:“这个人,学历还不错呢,你看看?”
不是有意无意是刻意,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比你好很多啊。”杨树勾勾嘴角,“年轻人,小黄,不努力是不行的,别让自己落到一个无路可走的下场。”
黄洛内心一颤。
百试百灵,这些东西很能够唬人,类似古代皇榜,违者格杀勿论。
“我也是把你当自己人,才和你说这种话。”杨树啧啧了几声,“现在外面竞争多激烈,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懂的吧?”
黄洛的眼神暗淡了下来。
是啊,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不看那些新闻鼓吹的积极氛围,不看身边、朋友圈里成天哀嚎、最后毫无声息的同学们,不看那些集体倒闭的小店们。
就算只看娱乐新闻。
现在就连做餐饮服务员、游乐园也要卖色相,去年的小狐狸、状元郎,火了好多网红。
大冷天的化着浓妆、漏着胸脯或腹肌,和游客们近身贴脸吻手拥抱,一百出头门票,游客就能心满意足,摸到手脱层皮。
或者在人均消费几十的餐厅,灯光昏暗中跳舞,衣袂飘飘,用飘带手绢撩撩客人的脖子……大家都在坠落,人不再是人,个个都只是被放在餐盘上待价而沽的商品。
他爹的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日子不好过了。
而叶羊属于是挂职多年的老油条,肯定也有点熟人和手段,只要不顺着他的意,随时可能把自己扫地下岗。
称呼从“黄老师”,再变回“哎,结账”,他受不了。
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