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景带着裴知念一路向南而行,直到四季如春的海边南城。他在南城买了一处有些偏远的宅子,隐姓埋名地带着裴知念住下。
院中引了温泉流过,有几颗经年盛开的桃树,只是许久未曾住人,院中屋中都有些杂乱。
裴知念坐在院中一颗桃树下,瞧着宋安景忙进忙出,面色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收拾出一间屋子,他拍了拍袖口的灰土,招呼裴知念过来。
她抬手抚上宋安景眉眼旁的那道伤疤,“如何弄的?”
“这可说来话长了。”他弯唇粲然一笑,挥手间,有细密的雪花飘落,“待我慢慢给你讲。”
裴知念眸光亮亮的,万千雪花倒映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他们落脚在南城的第二天便给天外山送了信去,尚凝实在放心不下,拿着信拜托叶止水和风定云去瞧瞧。
于是两人便再度上路,前往南城。在分别半月后与宋安景和裴知念再次碰面。
“师兄,帝姑娘。”女子面色红润,说话时眼中带笑,语气也轻快,和从前风定云给她描述的气质十分不同。
宋安景落在她半步后,将一个厚厚的披风搭在她肩上,换来女子一句无妨。
此情此景,叶止水也不由得轻笑起来,这应当是她最好的结局了。
裴知念的嘴角下方亦有一颗痣,难怪风定云与宋安景都曾说她们相似。在天外山时她竟没有瞧见。
其实自己这颗痣她原是不知道的,是风定云总喜欢默然瞧着她,不知是在哪次仔细瞧她时发现的,抚在她脑后的手便移到了那处,轻轻摩挲。
这方院子引了山中的温泉水流过,身处其中只觉四季如春。不远处的屋后,甚至有满树桃花绽放。
风定云道:“瞧见你安好便放心了,我也好给师姐复命。”
裴知念颔首,“大家如何?”
风定云瞥了宋安景一眼,“山中和你走时没什么区别。尚凝师姐十分记挂你,叫我传话来,在这边若有不虞,写信唤我们便是。”
宋安景听这话不对,忙上前搭了他的肩道:“许久不见,风师兄言语怎还这般针锋。难不成是怪我招待不周了,走,我带风师兄与帝姑娘到万宴楼听曲去。”
以叶止水对他的了解,他不会莫名提及此事,叶止水奇道:“万宴楼是个什么地方?”
宋安景咋了咋舌,“楼中有一闻名遐迩的琴女,每月只得见一回,今日碰巧,若不去听上一听,当真可惜。”
裴知念笑道:“灵鸢姑娘的琴音确实不错。可惜我身子不便,风师兄,帝姑娘,恕难奉陪。”
万晏楼共有五层,灵鸢姑娘的演出向来被安排在最大的那间三层挑空的大厅。
台下早早宾朋满座,几人被安排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便如此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向最前排。
门窗被合上,厅中逐排亮起烛火,薄纱在高台四周展开落地,有人抱琴走入其中。
琴音乍起。宋安景微不可见地蹙眉,举起茶盏的动作也顿了一瞬。
叶止水坐在前排最中的上好位置,只觉被琴音包裹,四面皆是密不透风的围墙,拉着她渐渐沉溺。
这抚琴之人的内力不低,琴音中也融了些进去,甚至喧宾夺主,叫人忽略了她指法之巧。
可凭内力摄人的琴音,定然不是宋安景所喜,不知为何他要带自己来此。叶止水想着,目光渐凝在面前轻扬的纱帘上。
天光与烛火皆映其上,波光粼粼似水面竖立,她忽觉双目刺痛,不由得短暂闭目。
薄纱撕裂,短刀转眼已经至近前。宋安景似早有准备,挥袖将手中的茶盏扔了过来,正正打在那人手腕上,短刀脱手,那人一惊折身欲退。
轻纱落地,失去了刺目的光,叶止水才得睁眼。入眼月白青衣,是风定云已挡在她身前。
宋安景侧目瞧见台子上现出真容的古琴,心下了然。又因风定云已经出手,叶止水的安全无需他再费心,他便再度坐了回去。
“叶止水,出来和我单挑。”红裙女子目光自风定云身上略过,眼含恨意盯住他身后的叶止水。
她自风定云身后绕出,此时也瞧见了女子手底的古琴,眨了眨眼道:“临仙琴?你是南宫杳?”
“少废话,接招!”南宫杳说着便是一掌朝她劈来。
叶止水心下疑惑,不知为何她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恨意。她抬手挡下这一掌,南宫杳借力飘身而退,落回琴后。
她指法迅速变换,琴音裹挟着内力向几人扑面而来,叶止水拔剑出鞘,剑风有如实体,凤鸣嘹亮,将那琴音压下一头。
余音波及到周围,屋内桌案上的茶盏一个接一个应声碎裂,只宋安景手中那个得以幸存。
南宫杳察觉自己不是她的对手,心下一惊,抱琴飞身再退。
“南宫姑娘何故如此大敌意。”她淡淡道。
她回望,“若不是你,我也不会沦为笑谈受人唾弃。”
叶止水不解地睁大了眼,“此话怎讲?”
“名器谱历来只有十人列榜,我为第十一,而你却上榜两次,你敢说次的名器谱没有你的手笔吗?”她说着激动起来,眼眶泛红,恨意再度没顶。
“实在是无妄之灾。”叶止水收剑入鞘。虽能理解她的处境,可自己也着实无辜。
南宫杳着了身暗色红裙,与手中棕色的连珠式古琴相衬得极为融洽,如一副浓墨重彩的画。
画中女子此时怒目而视,“无论如何,是你得了好处,是你横空出世,致我落得如此下场。徒有其表,不配列名,靠着南宫家的名头之类的话,我听了不知多少。”
她模样梨花带雨,实在叫人不忍。叶止水上前,一把抓过她的手腕,“是谁这样说你,我们去找他。”
南宫杳被她吓了一跳,竟忘记挣脱。
“先去找那些传谣之人,再去找那写名器谱的问一问。”叶止水再道。
“你疯了……”她愣愣地看着叶止水,眸中水光潋滟,透露出几分不可置信。
“我没疯,我想给你讨个公道。临仙琴是极美的兵器,我也喜欢你的琴音。”
南宫杳垂下眼,眸中恨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泫然欲滴的泪,“又有何用……”
叶止水见安慰不管用,一时有些心焦,转头看向宋安景,“你说,南宫姑娘的临仙琴可配得上名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