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摘下遮面的帽兜,手中折扇轻敲,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南宫姑娘今日心有杂念,可这《还君》曲调仍稳,若是正常发挥定然更妙。还君三千梦,恩爱两无辄。好曲,好琴。称其为当世第一不为过。”
南城有权有势者不少,万宴楼中客更是汇聚十之七八,更有眼尖的已经瞧出了他的身份,只是此情此景,实在不可言说。那高坐庙堂的新帝都默认了这前朝皇子的存在,他们普通百姓又赶着去献什么殷勤,不如看个热闹给生活增些乐趣罢了。
“我这位朋友在琴曲上颇有些挑剔,能得他夸赞的人不多,能甘心让他认第一的更是凤毛麟角。”叶止水瞥了宋安景一眼,后者眉眼含笑,模样极为诚恳。
叶止水又转眸对南宫杳再道:“我去带你讨一个公道,此事错不在你,莫妄自菲薄。”
后者睁大了眼瞧着叶止水,情况与自己设想出入太大,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长了张嘴只吐出半个不甚清晰的音阶。
“你……”
她的敌人要带自己去寻个公道。或许,她本就不是敌人。
积攒的委屈在瞬间迸发,她眸中的泪断了线般落下,一滴滴砸在那琴上,有些狼狈。
风定云见状招呼了老板过来,递给他一片金叶子,老板会意,拿着那片金叶子前去请离了看热闹的众人。
那可是南宫家未来的家主,若在他这地方出了丑,他日后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即使没有这锭金子,他本也想如此做的。不过既然风定云给了台阶,他借坡下驴便是。
不过片刻,偌大的万宴楼便只剩下了四人。连老板带着侍者都不见了踪影。
南宫杳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要如何找人?”
叶止水抱臂道:“我自有法子。在此之前,那原本的灵鸢在何处?”
南宫杳道:“我将她打晕了锁在楼上她自己的房中,我下手不重,她此时应该快醒来了。”
叶止水微一侧目,“去看看。”
风定云得了授意,轻身向楼上而去。
宋安景一声一声敲着手中折扇,“今日没能听到灵鸢的琴音,却得见临仙之貌,也不知是赚是亏。”
南宫杳瞧了瞧他,似乎有话要说,可犹豫了片刻最终也没说出口。
叶止水吹响骨哨唤来一只雀雁,自它脚筒中取出纸笔,给方构写了封信。
放飞雀雁后,她对南宫杳道:“他从鸢城过来还要些日子,届时再出发。”
宋安景唰地展开折扇,笑意盈了满眼,方要说什么便被身旁之人打断。
“住在南宫家吧。”南宫杳抢先一步道:“是我误会帝姑娘,给大家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二位的住处理应由我来负责。”
风定云此时也下了楼,对几人道:“灵鸢姑娘仍在昏睡,我为她把了脉,应是无事的。”
叶止水点了点头,南宫杳闻言愧疚之情更甚,她抿唇半晌,似下定了决心道:“帝姑娘……”
“那麻烦你了。”叶止水答得毫不犹豫,惹得风定云与宋安景都是一惊。
后者先反应过来,自怀中取出那件凤纹佩,“这个还你。”
是在天外山时她交给宋安景的那个。叶止水接过玉佩,对他展颜,“不用送了。”
随即带着风定云一同随南宫杳离去。马车还算宽敞,只是几人一路无话,气氛有些诡异。
直到那金碧辉煌的院门映入眼帘。有侍者侯在门外,在瞧见南宫杳时,一人便抬步迎了上来,另一人则推开院门进去通传。
南宫杳摆了摆手,侍者便退回原处,垂眸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哪边客院空着?”她微一侧目问道。
那人道:“南面观海阁与西面曜日轩皆空置。”
南宫杳点了点头,对叶止水道:“观海阁风景好些,屋子也宽敞,帝姑娘意下如何?”
“你安排便是。”
南宫杳点了点头,将人带向南边。走过前院和一处花园,才到住所。
院子坐落于海边,隐隐能够听到不远处的浪潮拍岸之声,裹挟着春日温暖潮湿的水汽传来。在南宫杳的安排下,院中已有几名侍者提前候着。
南宫杳道:“二位少侠随意。若有事唤下人便是。”
“有劳。”她颔首应下。
风定云瞥她一眼,叶止水向来不喜有人在旁伺候,这次答应得如此之快,不知是因为入乡随俗,还是怕再生麻烦。
南宫杳犹豫半晌,还是觉得将心底的疑问宣之于口,“帝姑娘,冒昧问一句,能带我们找到那放榜之人的是谁?”
“千里耳方构。”她并未隐瞒。
“帝姑娘竟与他有交情。”南宫杳神情颇为信服,“我怎的没想到可以从千里耳那打听消息。”
“无需打听,这名器榜便是出自他的师门。”
南宫杳愣了愣,反应过来后道:“他从哪来,我派最快的马车去接他。”
叶止水坦然道:“我也不知。不过我已传信言明叫他尽快,南宫姑娘可宽心。”
南宫杳点了点头,此时叶止水说什么她都是会听的。
叶止水轻笑,“还有一事要劳烦南宫姑娘,关于我这位朋友的身份。你也知道,有人对他敌意甚重,甚至天南海北地追杀,如今方才得了安稳,南宫姑娘可千万帮忙保密才是。”
她眨了眨眼,“我明白,万宴楼那边我已交代过了,今日的情况不会有半个字传出去。其实……方才我便想问了,宋安景与我哥哥有如此仇怨,他却愿说我一句好话,实在令人费解。”
叶止水勾唇道:“他虽为皇子,可却是个实打实的江湖性子,向来爱憎分明,不会将与你哥哥的仇怨算到你身上。况且,南宫时也没在他手下讨得什么好处。”
“哥哥五年前离家,五年间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父亲病重,一次便是他断腿那日。”南宫杳顿了顿道:“他变了,那日他瞧我的神情极为陌生,竟叫我有些惧怕。”
她说着似乎又想到什么,“帝姑娘,你在帝都那段日子,可有发生什么,他为何会变成这样?那皇宫当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吗?”
叶止水顿了顿,“人各有志。是他选择了如此。你不必为他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