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昭郎在照室之中静坐。

过往在照室相见，乐昭郎往往案前连篇累牍，不然就是在练字，如今好似一并抛却了。四周并没有灵力波动的痕迹，乐昭郎真的只是坐着，甚至略略歪了身子，取了个自己最舒服的姿势。

何冲冲说：“郎主好闲暇。”

乐昭郎这才睁眼，乜他一眼，说：“你何时学的和你母亲一样说话了，进步神速，慧夫人想来忧思可退。”

何冲冲性情虽然变了不少，还是经不住乐昭郎这么犀利的语言，但他变就变在终不逞一时口舌之快，所以神色复杂地看乐燎原一眼，自己退了出去。

乐燎原说：“……冲冲到底没有别的意思。”

乐昭郎瞥他，亦说：“我可不想从你嘴里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

乐燎原：“……”

乐昭郎才对他招手：“过来。”

乐燎原依言过去，倒不怕乐昭郎会伤害他，反而生出一些奇怪来——为什么大战过后，乐昭郎身上没有伤？

乐昭郎笑了一声，说：“若和凡人一般，伤口都要裸露在外，惨兮兮的，修真又有什么意义？当日你从后生桥回来，早有见识，我若不伤，他们也不会安心把我禁锢于照室之中。”

乐燎原没有靠的太近，谨慎的保持距离，问：“昭郎想如何？”

乐昭郎只有一半玩笑：“套话？”

乐燎原摇头，说：“昭郎大势已去。”

乐昭郎嗤笑：“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乐燎原沉默了，始终没有燃起的杀机在乐燎原意料之中，可真的如此，又让他生出些愧疚难言的念头。

乐燎原问：“你为何不愤怒？”

乐昭郎抬了抬手，说：“成王败寇，有何愤怒？”

乐燎原说：“你一直看重乐氏。”

乐昭郎呼出了一口气，说：“可惜乐氏并不需要我。”

乐昭郎聪明绝顶，不会猜不到乐氏如今的情形，或者早在乐燎原突然发难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更早，他绝非从来没想到过。

乐昭郎想要乐氏，所以走到如今一无所有的境地。

乐燎原可以有很多借口，但事实就是他把最差的可能性掰开了揉碎了，硬塞到乐昭郎手里。

难怪乐昭郎如此肆意，想不想的，总归是真的一并抛却了。

乐燎原觉得甚好，又觉得残忍，理性觉得早晚都是如此，又不免茫然。

“倒是你。”乐昭郎说：“想好日后如何了吗？”

乐燎原问：“你为什么不担心你自己？”

乐昭郎看他一眼，反应十分有趣，说：“我自然是不会有事的，不然就该是阶下囚了。”

乐燎原问：“是我想的那样？”

乐昭郎反问：“你问什么？”

就像乐燎原的身份，知道是一回事，说破又是一回事。乐燎原只得叹气，就说：“凡间的戏文里有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

“修真界无天子。”乐昭郎盯着他，笑意自在而轻蔑，说：“最多只有一群无用的世家。”

这个笑里有他最本来的样子。

乐燎原握紧了拳头，说：“我会给你自由。”

乐昭郎毫不在意，还有闲心说一句：“你还是先保重自己吧。”

乐燎原这时定定看他，乐昭郎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是他最熟悉最了解的，可天大的变故当前，乐燎原不由得想，乐昭郎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乐昭郎笑意泠泠，就如同包裹于照室之上冰冷的法阵：“你也说了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有何可忧，有何可惧？”

乐燎原被他问出了实话，说：“我倒宁愿你怨我恨我。”

乐昭郎只得叹了一口气，说；“你是为了你自己。”

乐昭郎是俗人，怎能不怨不恨，只是成王败寇，犹如引线点燃烟花炸满天空，到头来只有这一句话。

乐昭郎笑他；“非要我怨你恨你才了事？”

乐燎原挤出一个笑容，说：“昭郎不是善于罢休之辈。”

“所以叫你过来。”乐昭郎再度招手，乐燎原乖乖过去，两个人靠得近，才能再说几句走心的话。乐昭郎执起他手，乐燎原冷不丁颤了一下，随即反应是自己过度的本能作祟。乐昭郎也不戳破，只说：“你虽有一副好皮相，手却骗不了人。以后不要如此辛苦了。”

乐燎原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片刻之后，他主动缠了上去。

他从来没有主动吻过自己喜欢的人。

此时此刻，乐昭郎用一句太过寻常的话敲开了他的心门。

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唯有昭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