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春节到了。

烂泥吧的装修早在上周便已全面停工，蒋跃也终于闲了下来。

除夕一早，他给家里贴上新的春联，又简单收拾一遍客厅和卧室的杂物。忙完后，蒋跃又走进书房里，清了清书架上的灰尘。

这个书架不大，上面没有几本书，摆的都是些录像带、光盘，还有照片薄之类的东西。

蒋跃小时候，父亲常在外奔波，每次回来总会给他带些新鲜玩意。有时是一台新的数码摄像机，有时是那年代很火的CCD……那些被拍下来的记忆也被刻成一张张光盘收录起来，日积月累，如今竟占满了大半个书架。后来他跟着蒋毅出国，这满屋子的东西也随之被尘封在此处。

蒋跃再回到西市时，还曾特意上来看过一眼。903虽已空置多年，但因楼层高、采光充足，反倒没显出多少陈旧感。他将屋里屋外反复看了几遍，觉得凑合还能住，便重新简单装修了一番。搬进来后，他依旧睡在原先那间次卧，至于主卧，则被他改成了这间书房。

就这样兜兜转转，蒋跃最终还是回到了儿时的房子里。

午饭过后，蒋跃先是去买了些些伴手礼和年货，再开车前往孟婉家。

车开到半路时，手机却突然震了震，蒋跃瞥了一眼屏幕，来电人是陆洵也。他趁着红灯按下接听：“歪歪歪，除夕快乐除夕快乐。”

他很快便把开场白连同拜年流程给走完了，快得令陆洵也莫名顿了一瞬才开口问他：“你在干嘛。”

蒋跃手肘撑在车窗上，漫无目的地看着斑马线上来来去去的行人：“在开车。”

“要去哪。”陆洵也问。

“陆医生除夕就开始寂寞了吗？怎么办，今晚可见不着你。”蒋跃随口说道。

陆洵也并没有理会他的玩笑话，紧声追问：“你要去哪。”

“去我妈家吃饭呗，年夜饭。”蒋跃说完，又问了一句：“你呢，在干嘛。”

陆洵也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跟着缓下来：“也是家宴。”

“那你也没空呀。”蒋跃说，“打给我做什么。”

“怕你忘了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特地来提醒下。”

“什么话？”

“你可以来找我。”陆洵也说。

蒋跃没有接陆洵也的话，指尖漫无目的地敲着方向盘，一下又一下。

除夕可不像圣诞，它是一个非常具有私人属性的节日。能在这天见面的是亲人、朋友、配偶、爱人、对象……

反正不是炮友。

他与陆洵也之间，并没有熟到除夕夜能见面的地步。

蒋跃寻思无果，半晌才轻声嘀咕道：“我大过年的找你做什么……”

“都可以。”陆洵也语气很平静地说：“做什么都可以，哪天也无妨。”

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可传到蒋跃耳边却莫名有些烫耳朵，声音也跟着坨成一团面糊般地说：“好啦知道啦……”

话音刚落，蒋跃又轻咳一声，小声提醒道：“绿灯了。”

“嗯。”陆洵也说：“那你路上小心。”

蒋跃挂了电话，耳根却红了一路，一不小心还开错道。硬生生绕了一大圈才开到孟婉所住的小区里。他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等到心里那点没由来的羞赧慢慢褪下去，他方才磨磨蹭蹭地上楼去。

孟婉家的门铃响了两声，季朗星最先跑出来帮蒋跃开了门。

蒋跃还没进去，便听到厨房里一阵乒乒乓乓的嘈杂声。

“跃仔来啦。”孟婉脸带笑意，快步从厨房迎出来，目光落在蒋跃手里拎着的大盒小盒时，整个人倏然一愣，随即嗔怪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蒋跃笑了笑，他的父母如今各自有家庭孩子，每逢这种一家团圆的日子，以前是去那个家如今又来这个家，他早已习惯这种场合。

诸如“一家人客气什么、别见外、这里也是你的家……”此类努力营造出来的话，他听到耳朵都要生茧了。

可家也是一个极具私人属性的地方，比除夕、比春节还要强上好几倍。

蒋跃认为，他的家只在杏仁小区C栋903。一个母亲不愿踏足，父亲也不会再来的地方。至于其他，不是就是不是，他也没有办法。

他打趣两句，打算就此敷衍过去，却架不住孟婉一直念叨。蒋跃索性不听，推着她往厨房的方向走。

孟婉厨艺不佳，平时凑合还行，一遇到这种大阵仗几乎都是季清羽掌勺。此时灶台还开着火，季清羽走不开，便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招呼道：“跃仔，你先跟朗星玩一会儿，很快就能吃饭了。”

蒋跃见厨房台面上搁满了各式各样的锅碗瓢盆和调味料，有些食材没地方放，临时放在地面上。他随即撸起袖子，“那我也来打打下手吧！”

话刚说完，蒋跃便被孟婉从厨房里赶了出来。蒋跃脚还没站稳，季朗星就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凑到蒋跃身侧，怀里捧着一个游戏机，眼睛亮晶晶地问：“哥哥，你玩过皮克敏吗？”

“没有欸。”蒋跃蹲下，看着季朗星手里的游戏机：“是什么来着？”

季朗星一听，立刻来劲了，“我教你我教你。”说完拉着蒋跃往客厅走。

客厅被孟婉和季清羽布置得很温馨，只是过年东西多，即便收拾过仍略显凌乱。茶几上堆着零食饮料，沙发上还有季朗星的玩具，角落里放着没来得及收起的购物袋……

蒋跃将沙发上的玩具放到另一边，腾出一小块位置坐下。屁股还没做热，季朗星立马兴致勃勃地挨过来。

蒋跃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手上不停操作游戏手柄，耳边时不时传来季朗星的欢声笑语，还有厨房那边孟婉和季清羽的对话——

“火小一点。”

“这个先盛出来。”

“你来尝下咸淡……”

声音断断续续，自然又熟稔。听起来很是寻常，却又似乎离他很遥远，久到他都有些记不清，是否曾经也拥有过这样的温馨时刻。

也不重要。

横竖现在过得也还不错。

人生常态，不必太过纠结。蒋跃又一次想起蒋毅和他说过的话，索性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一并抛到脑后去。

…

…

铜雀台位于西市繁华地段，是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高端酒店，陆洵也的家宴便设在了这里。

他到的时候不算晚，刚一进门，便看见陆廷山和沈桢已然落座，周围还有几位关系亲近的陆家长辈。

很快，整间包厢渐渐坐满，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陆洵也的家人多从事医疗行业，席间话题也自然围绕着这一领域展开。他坐在一旁，安静听着长辈们谈及医院近况，或是家中琐事。餐桌上，一道道菜肴陆续上齐，皆是铜雀台的招牌菜式，连摆盘也分外精致讲究。

也许，下次可以带蒋跃来这边吃饭。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在陆洵也脑海里。这家的装修比起那间日料店还要讲究得多，蒋跃那般喜欢漂亮东西的人，想必也会喜欢这儿的。

思念一旦生起，便有些止不住。陆洵也垂眸，目光掠过眼前的美味佳肴，不动声色地拿起手机，随手拍上一张，发送。

【L：[图片]】

消息发出去后，陆洵也把手机放回桌边，继续席间的饭局，大概过了七八分钟，原本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Y：[图片]】

陆洵也点开一看，唇角顿时浅浅勾起——蒋跃顺手给他拍了一张他那边的年夜饭。图片拍得很随意，甚至有点歪，边边角角还能看见其他人的半截胳膊，还有装骨头的碟子，菜摆得不讲究却带着点生活才有的凌乱与真实。

【L：看起来还不错。】

手机的另一边几乎是很快回应——

【Y：铜雀台也不差^~^】

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点调侃，像是来过的意思。

陆洵也盯着那个小表情看了一会儿，仿佛能猜到蒋跃说这话时的神情。他没有再回，只是把手机轻轻扣在桌面上，重新抬起头时，席间依旧热热闹闹。

…

蒋跃这边的年夜饭结束得比陆洵也要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