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洵也沉吟片刻,“因为什么。”
“怕疼?”
一瞬间,蒋跃睫毛颤了颤,整个人怔了怔。
原本是因为有话要对他说的。
可如今,疼也是怕的。
一时间,他也分不清究竟哪种缘由更占上风。但有一件事,蒋跃十分确定。
“我不想你走。”蒋跃说。
陆洵也晦暗不明看着他许久,不由得提醒道:“你已经拒绝我了,蒋跃。”
蒋跃缓缓松开扣在陆洵也手腕上的手,沉默地低下头,脸上掠过一丝短暂却难以掩饰的失落,直至嘴角勉强能挤出一个笑容,他才再次抬起头看着陆洵也:“好,我知道了。”
洛青备好碘伏、麻药、注射器、支抗钉,支抗手柄等后一一摆齐,又替蒋跃铺上一层无菌铺巾。
打支抗钉的过程不算漫长,只是对于蒋跃而言仍是战战兢兢。
注射麻药的针头依旧很细,很尖锐,如同之前拔多生牙一样。扎进牙龈时,一阵令人想尖叫的刺痛感瞬间窜开。
五六分钟之后,蒋跃几乎感觉不到上颌的存在。直到陆洵也拿起支抗手柄,像拧螺丝一样把支抗钉拧进牙槽骨里。
多么原始、多么粗暴的现代医学阿……
蒋跃半睁着眼,僵硬地躺在牙椅上,手里紧紧揪着手机,心仿佛悬在断崖边般摇摇欲坠。
应该是很疼的,可他丝毫察觉不到。这种感觉很微妙,毫无痛觉却令人头皮发麻,腿脚发软。
没过多久,陆洵也放下手柄,低头看了眼蒋跃。
蒋跃眼睛闭成一条线,眉毛也胡乱地皱成一团。陆洵也淡声道:“好了。”
蒋跃这才小心翼翼睁开眼。
“感觉怎样。”陆洵也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跃上颌连同上唇都是麻的,压根说不了话,只能摇摇头。
陆洵也摘下手套,顺势交代蒋跃道:“24小时内别触碰创口,2小时后可以吃止痛药。刷牙时支抗钉附近也要清洁,轻轻打圈刷。如果清洁不到位,食物残渣堆积容易引起发炎,严重的话骨钉会松动脱落。”
蒋跃懵懵地点了两下头,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多少,陆洵也看了他两眼,转身出了诊室。
之后,洛青又拿来止痛药和术后须知,逐条跟蒋跃确认好注意事项,再领着他去前台缴费。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等蒋跃终于从鹿尔齿科出来时,粉紫色的夕阳已经铺满半边天。
陆洵也在蒋跃离开后又看了两三位患者,一直忙到临近下班才脱下身上的白大褂。
他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抬起手,敲响沈桢办公室的玻璃门。
他打开门时,沈桢正坐在办公桌前,抬眸看了下来人后说道:“还不下班么,洵也。”
陆洵也阖上门,径直地走到沈桢面前。
也许现在并不是最合适的时机,可他仍是选择与沈桢坦言道:“没错,是蒋跃。”
沈桢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合上文件搁置一旁:“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她抬眸看向陆洵也,“男生可以,蒋跃不行。”
“因为什么。”陆洵也问。
“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沈桢声音陡然抬高,少见地朝他发火:“医学伦理怎么学的?全都抛之脑后了吗?传出去让同行怎么看你?”
陆洵也自然明白她在顾虑什么,平静地解释道:“我与蒋跃是矫正前就认识了。”
“好,那我问你。”沈桢厉声道:“在矫正开始前,你俩就已经确认好彼此心意了么?你能确定你作为蒋跃的正畸医生,没有影响到他的情感判断?他分得清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你这个人,还是对你医生身份产生的依赖?”
陆洵也脊背绷得笔直,却始终没有再开口。
答案显而易见,办公室顿时陷入一阵良久的沉寂中。
沈桢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虽然我们口腔科不像那些直面疾病与生死的重症科室,也不属心理学科范畴,可感情一旦掺杂进医患关系,就会变得很复杂,人在脆弱状态下是分不清这些的。可你是医生,你作为蒋跃的正畸医生,从一开始就比他多担了一层责任。”
沈桢的语气逐渐缓和下来:“我知道有些牙医会在诊疗之外与患者产生感情,尤其是在私营。口腔科说到底没那么容易产生强烈的吊桥效应,所以很多时候处于一个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不出事大家见怪不怪,出了事那便是别人质疑你职业操守的污点,但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当初让你来鹿尔执业,是希望你能在诊疗上拥有更大的自主权,而不是让这些事情毁掉你。”
“有些界限,不能碰就是不能碰。”沈桢最后强调道。
陆洵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地听完这番话。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