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永景九年初,先帝龙御上宾,由东宫太子宋徊彻继位大统,改国号为“天信”。
天信元年,先帝丧仪之上,满宫尽缟素,入目一片萧瑟。在一声“举哀”之后,在场中人无不面容悲恸,泣声绵延。
新帝在前,痛哭流涕,群臣见之皆心中感伤,深觉陛下孝悌诚仁。太皇太后在旁由侍女扶着,端庄的发髻已然斑白,素日保养得宜的脸庞显得越发枯槁,细密的皱纹像是大宋年轮生长而致的痕迹,任凭再厚的脂粉也遮盖不住。
临照王府的一行人跪在侧后,苏清宴昨儿深夜刚到锦城,今晨才知宋国宫廷早已天翻地覆。
此刻并没有战争得胜的喜悦,只有改朝换代后的无措与茫然。
眼泪无声无息地流着,苏清宴磕头抬首时瞥见前头的一道瘦弱身影,那少年失魂落魄地大声哭泣,令人侧目。
月阙顺了郡主的目光看去,在旁低声提醒:“郡主,那位是三皇子殿下。”
苏清宴面容静一瞬,抿了抿唇,只是点头,没有说话。
丧仪至午后小休的时辰,宫侍引了临照王与郡主到一座后殿内歇息。
闭了门,月阙守在一旁,殿内都是自己人时,苏清宴才跟临照王轻声开口,道出连日困惑:“爹,我有一事不明。当日我携临照铁骑返回泉城前,先帝只是缠绵病榻。为何,短短数月就......”
跪了数个时辰,大家早已腿脚酸软,都在自己揉搓着膝盖。
郡主慢慢地扶着苏长陵落座,明婉给他们奉上茶点,见临照王沉吟片刻之后,方才缓声说道:“陛下此前已昭明天下,说是先帝之病由来已久。凛冬本就易感风寒,先帝梦魇多日呓语难安,恰好那夜血气上涌堵了咽喉,这口气却没顺回来......御医至时,已是无力回天。”
“可我总觉这里面,似有什么不妥......”苏清宴指尖捻着茶盖,雾气氤氲眼前,“而且我也知道,陛下与太皇太后为了泉城前线战场安稳,已秘不发丧多时。现在既已盖棺定论,先帝择日便要迁入帝王陵寝入土为安,旁人想查也是查不得了。”
“涉及一国之君,兹事体大。丧礼筹备多日,六部与内阁皆无异议。且你看这些天宫内口风一致,众人无不信以为真。你若突然与他人言说先帝病有蹊跷,怕是会让新朝更替无几日的朝野震动,也会使得合宫人心惶惶,得不偿失。倘若其中真有不妥,这里面的水太浑,轮不到我们临照王府插这个手。”临照王朝她抵去一道安然的目光,又与她说:“人人都道‘多事之秋’,可如今也不过初春。宴宴,在你还没回朝之时,宫里就已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
“其一,是长乐宫皇贵妃因先帝驾崩,郁症难解,竟随先帝一道去了。其二,便是这皇贵妃之父,刑部尚书姜翰墨偶然在家中失足,说是磕到头颈要害,没救回来,遽然薨逝......”
“怎么会这般突然?”苏清宴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合上了茶盖,仍有些不敢置信:“难怪了,皇贵妃乃是先帝后宫第一人,今日没来丧仪本就令人诧异费解,我还原以为是皇贵妃娘娘身体抱恙,故不能至......如今看来,竟是我回朝太晚,对此懵然不知。不过,爹说得也有道理,咱们临照王府本就得了宫内与朝野的关注,若无根无据介入此事,可能会被指作想要颠覆新君即位的逆党,我们万不能轻举妄动......”
“皇贵妃的离世也就是这几日里的事,郡主不知道也属寻常。”明婉在旁边添茶,又说道:“只是明婉瞧着,皇贵妃既然是因先帝驾崩才郁郁而终,礼部也合该全了她身后的体面......可我却在宫内行走时听闻,是建章宫那边向当今陛下提议,说皇贵妃之薨与先帝国丧冲突,要把这事给缓办了。虽然皇贵妃与咱们王府交情一般,但她的三皇子才不过十来岁......小小年纪就失了父皇母妃庇佑,好歹是皇子之尊,宫内竟也对他的脸面都不管不顾了么?”
月阙原本双臂交叉抱于胸前,伫立门侧守候。听到她开口,目光亦悄然挪了过去,最终停在明婉的面容之上。
听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感到微微诧异。
“这是太皇太后发话,陛下是至孝之君,必然不会在登基之初与建章宫产生分歧。”苏清宴蓦地想起丧仪之上见到的那抹瘦弱身影,不知为何,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姜家遭此一难,三皇子在宫中无依无靠,到底可怜些。不过我之前听晏柯舟说,陛下与三皇子感情不错,想必也不会为难他。”
“晏家小子从前是东宫伴读,如今又在御前当差,是陛下的贴身侍卫,他的所言自是不假。”临照王端坐着,抿了口茶,继续说:“先帝在时,姜家长女位同副后,庶女未入佛门前也有嫔位,可谓荣宠。更重要的是,二女其父是朝中大臣,刑部尚书姜翰墨在朝堂也深得先帝宠信,这二人如今皆去,犹同参天大树骤然断缺了枝干,竟只剩这一地寂寥了,也是令人感叹啊。眼下看宫里的意思,应是太皇太后想确保陛下顺利登基,稳固新帝朝野,所以才会不得已而为之,那也说不准。”
明婉接话道:“当今陛下是无可争议的嫡出正统,三皇子生母虽是皇贵妃,但到底未曾封后,即便他年纪再大些也只能等成年后分封出府,威信与势力天然就矮东宫一截,对皇权威胁应该不大吧?”
苏长陵却是淡笑,似乎在锦城这些年里对权柄已然看淡看透,“若是他姜翰墨还在世,这话便不好说。”
历来宫中子凭母贵,没坐上这龙椅,谁也不敢笃定江山继位谁手。
对此,大家也是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