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嗯,你说得也在理。”苏清宴眉间沉思一瞬,看破不说破。她随即入内,宦侍见郡主被他一通应付终于揭过,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新帝登基,养心殿基本重新修缮过了一遍,壁瓶斜插鲜花,也预示着新朝迭代,一扫旧尘,焕然一新。
陛下还在书房,宦侍便引苏清宴入内。在她目光瞥见那抹明黄色的盘龙衣袂时,便已恭敬行礼:“照霜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照霜,快快请起。”陛下颇为亲切地唤她封号,倒让苏清宴恍惚以为,宋徊彻仍是当年与她湖边偶遇时的模样。
可去岁已过,他成了临照王府的新主子,也是坐拥大宋江山的新君主,彼此地位早已今非昔比。
“谢陛下。”
“赐座,奉茶。”
得了吩咐,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今春新茶以及御膳出品的精致糕点。
二人落座,苏清宴抬首时刚好与宋徊彻视线相接,见他弯了弯唇,温润俊逸的脸庞蕴着一缕和煦笑意,说:“朕听说照霜在战场中受了重伤,如今可好些了?见你此番马不停蹄就赶着回锦城复命,一路也是辛苦。”
苏清宴虽然面上云淡风轻,但还是谨慎回道:“劳陛下挂心,照霜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右手筋骨还不能似从前自如,需得每天敷药,好生休养一番。”
“宋国有得是医技精湛的御医,还有许多上好的金疮药膏,朕都赏你。”宋徊彻目光垂落在她右手,但见上面裹缠了洁白的纱布,只余露纤细修长的手指,不由得眸光微颤,又听得郡主语气轻描淡写,不禁面露关切之色。
“照霜郡主忠心为国,英勇无畏,朕无论如何都该好好嘉奖。兵部与内阁早已拟定了一应封赏事宜,朕还要另外给临照王府赏赐黄金百两,白银千两,再许你剑履上殿,入画功臣阁……”
陛下格外郑重模样,苏清宴感动同时也内心一凛,连忙下跪,叩头道:“陛下赏赐乃洪恩滔天,是为大宋臣子之幸。但照霜惶恐,却觉这番加赏实在受之有愧。武将卫国原属身膺之责,恳请陛下与朝廷按照惯例,给予参战武将论功行赏便可。黄金白银都是身外贵重华物,照霜既有大宋钦封的郡主之荣,陛下平日也恩泽王府,从未缺过锦衣玉食,实不愿再受额外加赏。如今照霜斗胆请求陛下,将其黄金白银尽数折算为抚恤补贴,以陛下恩赏之名义分发给战场牺牲或是受伤的军士,令他们父母能够好好安养,也可让其兄弟姐妹成年以前能够衣食无虞。”
宋徊彻对她的所言并不意外,他素知郡主不念钱财身外物,只是没料到苏清宴让他以君王名义恩赏军士,此举不仅仅能帮助战后创伤的军士早些恢复,也能彰显大宋有功必赏,皇恩浩荡,帝王仁慈。
“郡主有这份体恤同袍之心,朕亦感慰,自然不会不答应。只是其他恩赏乃是朕特赐殊遇,无关钱财,你屡次出征立功,朕总得表示一番,不可再作推辞了。”宋徊彻弯身扶她起来,温声道:“朕知道照霜一向恪守君臣之礼,但你的伤还未完全恢复,这般动不动就跪,朕看着于心不忍。”
“快坐,也同朕一起试试这新茶。”
“谢陛下。”苏清宴墨睫微颤,敛去多余的情绪,复又落座。
久违的龙涎香气味从殿中香炉之间袅袅升起,连那春茶的清冽之气都被冲淡了许多。
苏清宴依言浅抿一口,目光瞥见小茶几上摆了几碟糕点,其中一样很是熟悉。
制成鲜花模样,闻之幽香扑鼻,跟从前皇贵妃春宴待客的那道糕点一般无二。
只不过皇贵妃春宴上的那些她没尝过,但苏清宴却清楚记得,卫疏意很喜欢吃。
不同寻常的礼遇,倒让苏清宴从中窥见了某些端倪。
“春茶佐花糕,陛下用心了。”郡主将茶沫用盖撇去,忽而问道:“陛下,您平日也喜欢吃这道茶点吗?”
“朕平日倒是甚少吃甜食,没想到照霜会好奇这个。”宋徊彻微怔了怔,又笑着说:“这道糕点是用鲜花制成内馅,酥皮九制,入口即化,乃是御膳房改良口味后新制的。今日难得今邀你过来,朕便让他们都准备了些。”
苏清宴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后方才说:“照霜记得当年初入锦城,俪皇贵妃也邀请了照霜前去参加一场春日宴。记得当日宴上,便也有这道糕点。如今再尝,竟一时想起故人,倒生了几分感慨。”
宋徊彻目光静落,只觉郡主吃相斯文。现如今一身宫装,更衬得气质清怡,像宫中的玉叶金枝,全然不见战场那股杀伐决绝的狠戾之气。
帝王端坐,眉梢舒展,便问:“朕记得你甚少入宫,不知是哪位故人能让照霜挂念,时至今日久久难忘?”
“仁康宫历来是先帝太妃居所,倘若俪皇贵妃还在世,她也应该在宫中安然度日了罢?或者是等三皇子殿下成年后分封开府,一同出宫颐养天年......只是谁都没想到,先帝遽然驾鹤西去,连俪皇贵妃也都跟着先帝一道去了。”苏清宴看到宋徊彻微垂了眼睫,面上似有几分伤感。与此同时,她还敏锐捕捉到了这眸光之间一闪而过,夹杂雾后的沉暗之意。
见时机刚好,她便将话风一转:“当日宴上,满宫佳丽,花团锦簇,照霜在宴中遇见一位清丽曼妙的佳人。她说自己是纪国贡女,居住在储秀宫。那会虽是初见,但照霜与她一见如故,也算彼此相谈甚欢,结下了一段友谊。后来卫娘娘得宠于先帝,封了一宫主位,原想佳人从此往后福气绵长,谁料想这份荣宠还没持续多久,如花似玉的年纪就已半步踏入了这寂寂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