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焦灼,自锦城一别后,照霜却也不知道娘娘过得怎样了。”苏清宴言罢叹了口气,面有怅然之色。
这番话落到宋徊彻的耳中,他首先想起的,却是那夜相见......
卫疏意来东宫面见,当日也怕人多眼杂,禀告完不敢久留。她扶着侍女的手,背影像是弱柳扶风,纤细皎洁。
她在跨槛前蓦然回首,与宋徊彻探究的目光撞个满怀。
卫疏意说:“殿下操劳政事辛苦,这壶参汤是本宫熬的,也是想借此叮嘱太子殿下,奸佞未除,更需好好保全身子,善自珍重。”
宋徊彻没反应过来,怔在原地,本想说点什么,但舒嫔娘娘却像一阵骤然而来的清风,拂过了,便飘远了。
他将参汤全部饮尽,意外尝到了来自羌国山参的味道。
这山参通体褐红,只生长在羌国境域的雪山之上,由其炖煮成汤,入口甘苦十足,与宋国所产的人参风味全然不同。
宋徊彻终于后知后觉。
那夜的卫疏意虽是言语愤懑,对谋逆之事义愤填膺,但并没有与他直言先帝之事到底是否关乎他国利益。不过,这壶参汤也同样大有学问。卫疏意就是要借此汤告诉宋徊彻,连她一介深宫妇人都能在内廷弄得这些羌国特产......
这件事也让宋徊彻及时醒悟到一个事实——就是羌国的渗透也许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早。
......
思绪飘远,茶过半盏。
宋徊彻指腹轻轻摸摩挲着茶盖,沉吟许久。
直到一滴温热茶汤滴落在肌肤之上,突如其来的湿意让他猛然回神,才道:“舒太妃能得郡主的牵念,至少在深宫的生活不会太过凄苦。若照霜愿意,朕许你常常入宫,多多陪伴太皇太后也是无妨。”
言下之意,是陛下不打算阻止二人见面。
外臣若非传召,不能随意行走内廷,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陛下这番话给的就是一道恩旨,全了她与卫疏意之间的友谊,但却不是苏清宴真正想要的。
苏清宴小心翼翼琢磨着陛下藏在这些话里话外的隐秘心意,说:“陛下的意思照霜明白,只是舒太妃从前总与照霜提及,她怀念故土,无时无刻不想念家中亲友。娘娘被送至锦城之时,太妃的父兄才在战场当中牺牲,甚至因着战火连绵,还未来得及入土为安......娘娘总道自己今生最为愧疚的事,莫过于没能亲自祭奠父兄,为他们洒扫墓前,上香祭拜。”
宋徊彻安安静静地听着,有些出神。
苏清宴每一步都走得谨慎,也没想到卫疏意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会有如此占据。
她随即趁热打铁,盈盈而拜:“世间牵念父母亲友之心人皆有之,如陛下对先帝的至悌至孝,如舒太妃对家国父兄的感愧之心。照霜不求功名利禄,但如若朝廷需要,陛下需要,照霜依旧愿为大宋肝脑涂地,抛却所有。虽然今日一言也许会冒犯圣意,但照霜既为武将,早已有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一如当日秋叶湖与那尔坝的斗争,同归于尽的处境之下,最后牵挂的,仍是身后家国安危,还有远在锦城,已然年迈的父王。”
“照霜请求陛下恩典,允许舒太妃得以祭奠故人,也谅照霜一番孝心,允准父王返回封地,安养天年。”
帝王微微蹙眉,目光落在郡主跪地垂首的身影之上。
半晌,他缓声道:“舒太妃是先帝旧人,若朕许她出宫归国,于礼不合。况且临照王素有旧疾,是先帝谅其在寒冷泉城不宜养病,所以才让他搬来锦城久居。朕初登大宝,怎能轻改先帝旨意?”
殿内落针可闻,苏清宴袖间的手攥紧,深吸一口气,抬眸而道:
“李国武氏曾是太宗妃嫔,因无子嗣后来便出家修行。新帝可怜其伴青灯古佛的孤苦伶仃,特接回宫中,封为‘昭仪’。后来武氏与帝携手多年,并称‘二圣’,共创盛世,成就了一段佳话。”
“陛下圣仁之君,既生惜花之意,焉能瞒过他人耳目?大宋江山社稷需万代永存,太皇太后迟早要为陛下择选新妃。若陛下此刻有心,不如开诚布公,与太皇太后好好谈谈,改变这番现状。”
冒死而谏,触动龙鳞,郡主剑走偏锋。
在无人回应的这一刻中,苏清宴清晰听到了自己急促起伏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