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放肆!究竟是谁,告诉了你这些?”
也许是身处高位自然而然产生的变化,宋徊彻的声音已不似当日在湖边相谈时那般和煦清风,苏清宴的话语无疑是触碰了逆鳞,当下只觉君王审视自己的目光如有实质,竟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宋徊彻甚至一度怀疑自己御前有人为了巴结郡主,竟敢欺君罔上,擅自做主告知了她这些事情。
当然,他的这些想法苏清宴并不知道。
她确信的是,武将从不打无准备的战争,到了此刻,苏清宴还剩一分底气。
苏清宴正了神色,如实道:“无人告诉,照霜自己看得见。”
君王的眸光刹那间变得晦暗难明,让人捉摸不定,他说:“你看得见什么?”
养心殿内焚烧着上乘的香料,在这里待得久了,连身上也能沾染分毫。
苏清宴复又叩首,说:“照霜得陛下宣召,至殿外时恰好见一顶小轿接走了舒太妃,如若不是照霜与太妃娘娘相熟,也决计认不出她身边侍女。陛下如此小心翼翼保护,惜花之情可见一斑,照霜不过陈述事实,虽犯死罪,但仍斗胆请陛下听完后面的话。”
箭在弦上,哪有收回的道理。见宋徊彻默然,苏清宴便继续往下说去。
“当日先帝丧仪,照霜见三皇子痛哭流涕,又闻三殿下母妃遽然薨逝,连同刑部尚书姜大人也意外身殒......桩桩件件,照霜虽久不在锦城,却也为了这些事心生疑云。俪皇贵妃已随先帝葬入陵寝,可民间渐有传闻称,姜尚书的遗体在送灵入葬前屡现异象。照霜留心于此,不禁耿耿于怀,故而暗中寻了人调查,实在有罪。照霜找了当夜护送姜尚书棺椁的人详问一番,确认送灵途中有人亲眼目睹姜尚书的尸首有异,绝非家中意外碰触头颈要害所致......”
说到这里,郡主话语略一顿,面上显有几分踌躇。
闻听此言,宋徊彻内心却是一震,沉声道:“接着说。”
“照霜惶恐,原想借陛下宣召顺道禀告此事,但送灵人三番四次叮嘱不可外传......照霜以为兹事体大,刑部尚书好歹也是朝中一品大员,姜府甚至是俪皇贵妃和三皇子的本家,若姜尚书这般不明不白离世,到时若传出了谣言惑乱人心,不仅会伤了陛下与三皇子的兄弟情谊,同样有损大宋朝堂之安定!如此思来,实在得不偿失。陛下初登大宝,更需四方安定,还望陛下能够明察秋毫,重新查清姜尚书的真正死因。”
查清什么?
当时宋徊彻就在现场,他是亲眼目睹了三皇子大义灭亲。他是有心隐瞒,也向世人昭明了姜翰墨是在家中意外身死,可没想到郡主会从中觉察端倪......
不,也许觉察到异样的,还不止郡主一个。
“民间是何时传出的这等谣言?”宋徊彻紧拧眉心,忽而问道。
苏清宴思索少顷,方才谨慎回道:“先帝丧仪期间就有闲言碎语。不仅如此,照霜的贴身侍女在宫中行走时皆有所耳闻。”
其实她说的也是事实,只是这些闲言碎语在宫中数不胜数,什么话都有,御前的人即便是听到了也只能放在心中,他们选择了不告知陛下也属情理之中。
郡主话语刚落,宋徊彻内心顷刻升腾一抹杀意,但苏清宴仿似格外镇定,眼里澄澈明亮。她看向自己时,仿佛真让宋徊彻觉得自己就是一位圣仁之君,并非动辄杀伐的决绝之人。
杀念升起的一瞬,顷刻便被这道赤诚目光所抵消。
半晌过后,君王终肯挪动鞋履,停在苏清宴跟前,伸出双手,说:“照霜,你先起来。”
苏清宴眼睫紧跟着微颤,却道:“照霜不敢。”
宋徊彻从上往下看到她柔软的发顶,才发觉郡主云髻之上仅插了两三支素青色的玉簪,朴素之极。先前他派人赏临照王府的华贵步摇,玉髓珍珠,她今日觐见时一概没用。
或许是宋徊彻的心早已不在郡主身上,他也早已把太皇太后当初乱点的鸳鸯谱暗自翻了页,浑不在意了。
只不过,苏清宴今日所言,不仅让他感到久违的恼怒,也令他倍感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