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火烧兵部衙门,夜半提头过市,其名可止小儿夜啼。他已知自己寿数将尽,于是冷眼择定棋局终章,开始亲手培养八皇子谢逸新。他以杀止杀,以恶养善,为自己选定了送葬之人。
十九岁,他已成大夏无人可及的第一权臣,天子亦需避其锋芒。麾下陆续掌光禄勋,殷宁领侍卫亲军,权倾朝野,却如独行于万丈悬索。权柄煊赫,皆出自他手。
二十岁,与康定世子江桦重逢。五年布局,一朝宫变。文龙卫倾巢而出,他将所有人算尽,将自己亦填入局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千古骂名,他独自负起;千秋功业,他拱手让人。
而北疆征途之上,铁骑所向,粮草不绝、军械充足、良药不断。世子从不需向朝廷低头请饷,要什么有什么。
无人不道军资充足,社稷安康。
只因背后,站着一位靖王。
只因朝中有谢十七。
他无需言语,不必表明。
只要他在,这大夏的江山,便是世子最坚实的后盾。
哪怕代价是碎尽一身骨,燃尽未亡魂。
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为人所制?
谢十七的刀法,启蒙于江桦。
后来江桦远征,便由江平远亲授武艺。
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康定郡王,亲自调教出的弟子,又岂是寻常之辈?
当年他不过十五,仅得江桦片刻指点轻功,已可踏雪无痕。
如今多年过去,其境界早已更上一层楼。
他任由那冰冷的匕首紧贴自己的咽喉,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唇角还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就在左怀全神贯注防备着前方江桦暴起发难的刹那,谢十七动了。
被钳制住的肩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细微一拧,竟似游鱼般滑脱了半分。左怀顿觉手心一空,心中骇然,立即催动内力欲要再次锁死。
却已然迟了。
谢十七并未向外挣脱,反而借势向后猛地一靠,整个背脊撞入左怀怀中。同时,他未受伤的那只手肘疾如闪电,向后重重击向左怀肋下。
这一撞一击,时机刁钻,发力短促狠辣,完全不是寻常贵胄会用的招式,更像是……军中以命搏命的悍卒手段!
是江平远所授。
左怀闷哼一声,肋下剧痛传来,扣住谢十七肩头的手下意识松了一瞬。
谢十七脖颈猛地后仰,以一种近乎折断的惊险姿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抹致命的锋刃!匕首的寒芒几乎擦着他的皮肤掠过!
与此同时,他足尖为轴,身形疾旋!一直拢在江桦那件宽大披风下的手骤然探出!
手中握着的,并非什么神兵利刃,而是之前那只被他捡起、原本欲用于自绝的碎瓷片。
瓷片边缘锐利,在他内力灌注下,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左怀握着匕首的手腕。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快得令人窒息。
左怀手腕骤然一痛,鲜血迸溅。他吃痛之下,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柄匕首当啷落地。
谢十七脱困的瞬间,毫不恋战,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轻飘飘地向后急退,方向正是江桦所在之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谢逸新脸上的狞笑尚未褪去,已然凝固为惊愕。
左怀脸色煞白,握着自己鲜血淋漓,仍在发麻的手腕,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他自诩武功诡谲,擒拿之术更是独步大内,竟在一个照面间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破招反制。
整个大庆门前,一片死寂。
唯有夜风吹拂火把,发出猎猎声响。
殷宁和陆续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江桦侧过头,目光极深地看了谢十七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未散尽的惊怒,有确认他无恙后的如释重负,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破茧而出的灼热光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揽住谢十七的腰,将人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重新挡在了他的身前。
谢十七顺势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懒洋洋地,带点抱怨: “哥哥,手疼。”
先前被碎瓷割破的掌心一直未得包扎,一番动作之后,鲜血又无声地渗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