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和死神的博弈，门里门外，无人不是悬着心，提着气。

深夜，手术到半途，彩彩爸不得不签病危通知书，他不敢让老婆看到，请晚上赶过来帮忙的文竹夫妻俩带阿美出去透透气。美芝好像全然不知他签的是什么，听话地跟着文竹出去。

文竹不停和她说话，从店里晚上卖了几样东西，到阿巧和阿文的状况，又说起阿南：“阿南来电话，我不知道怎么说，就告诉他彩彩和爸妈有事出去了，叫他明天再打。

后来他又打来，我忙着两边打烊，电话叫阿巧接到，她哭哭啼啼说了好多话，只听见阿南说知道了，两个孩子就把电话都挂了。也不清楚阿梅那边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

美芝心想，阿梅大概会尽快赶回来。

文竹想了想，还是提起皮皮：“阿巧爸爸把小狗葬在公园河边了，没什么人去的小路上。”

阿巧爸接话：“不难找，就在最里面那棵老水柳下面，实在是……”他想说实在是死透了没得救，才找地方埋了，但这节骨眼上，有些触霉头的话，他讲不出口。

美芝终于有了反应：“麻烦阿巧爸了，谢谢，阿竹，谢谢你啊。”

文竹不知如何回应，才认识的时候觉得她爱假客气，熟了知道是礼貌教养，她跟家里人跟小孩子也会说谢谢。

可眼下这种情况，忘了哭忘了骂人，却记得道谢，恐怕是没法思考，只能靠下意识，机械地做出反应，和鱼要下锅了还会跳一个道理。

文竹心里难过：“阿美，你看见了吧，要签的那个…但医生说，就是走个流程，不是那个意思。”

美芝轻轻浅浅地一笑：“我家阿妹会没事的，好赖我都陪着她。”

文竹听出一丝决绝，好像彩彩有个三长两短，她也不活了的意思。这会儿真恨自己肚里没墨水，想不出话来开解她，只是一味地说着“你别犯傻”，“不会有事”。

靠近医院大门，文竹搂着她想往回走：“太晚了，上马路可不安全。”

美芝却停住脚步，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朝外面大街上张望：“这么晚了，怎么吵吵嚷嚷的，听着像游神，九月九还远着呢。”

她有些失神地向外跑，像在追赶着什么，文竹在她身后的呼唤散在风里，压根钻不进她耳中。

好在跑过大道，是朝家的方向去的，美芝直跑进老街的一条小巷才停下，她好像看到一支游神的队伍，虽然明知日子时辰都不对，但她分明看见了，一心想追上去扶扶轿子拜一拜，可怎么都追赶不上，一路进了小巷，耳边的鞭炮芦笙鼓镲戛然而止，茫然中，她只能凭感觉，向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尽头，藏在窄巷里的小庙竟然还亮着灯，幽暗昏黄，似是烛火。

美芝抬步进屋，靠墙的圈椅上坐着一位老太太，深更半夜的，有点吓人。屋子最里是妈祖娘娘的神像，除去神像和两张椅子，这小庙几乎只能再容下两三人跪拜。

老太太瞧着面生，美芝没见过她，正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老人家先笑着开口问：“这么晚了还来拜神，小姑娘遇着难事啦？”

美芝轻声问：“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在庙里？”

“年纪大了觉少，走走又累了，进来歇脚。”

美芝点了点头，没心力多问。她到神像前敬了香，磕了几个头，跪着喃喃说话：“我女儿…在医院抢救，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还要再做好几个小时，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她，她刚出生的时候，好小好小，有一点早产，六斤都没有，五斤多些，但身体很好喔，能吃能睡，也顽皮，好在晚上睡得很香，不闹人，断奶也没闹人，两岁半的时候出水痘，高烧一直不退，我一边给她擦酒精一边哭，她烧得迷迷糊糊，本来不住喊痛，看见我哭了，就不喊了。

长这么大，没去过几回医院，几回都在我怀里，生病就撒娇，爱粘着我，可我今天，我今天连她面都见不到，孩子爸爸身上全是血，我女儿的血，我女儿流了那么多血，我还没看她一眼……”

她无声流着眼泪，失魂落魄，语无伦次，老阿婆唤她：“好孩子，你过来，把她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美芝回神起身，坐到阿婆身边，阿婆伸出手，示意她写在手心。美芝扶着老人家的手，轻轻在她掌心写下女儿的名字：“李，清，彩，希望她有美好的品格，精彩的人生。”

阿婆看着手心：“是个好名字，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好了，惹人喜欢，旁的…也喜欢，改个字吧，念着有点像，又不像，看着眼生些的字。”

阿婆在美芝写“彩”的位置，写了个“偲”字，“用这个字，和猜谜的猜一个音，也重一些，之前那个，莫再唤了，小名嘛，叫阿妹就很好。孩子一出了手术室，你就在她耳边念一念，以后叫这个名字，就说是妈祖娘娘给改的喔。”

美芝听到“孩子一出了手术室”，“妈祖娘娘给改的”，像被浇了一瓢清泉，立马清楚起来：“阿婆，我家…我家阿妹，我家阿妹会没事的，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