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寅手腕一翻,轻易格开他劈来的掌风。他眉头紧锁,沉声道:“就凭你,也想与我动手?”
然而话音虽厉,他周身却未见半分真格的杀气,只守不攻,步伐腾挪间,将秦允显又急又密的招式一一化解。
秦允显见一掌掌落空,他腰身急转,一腿携着风声直扫从寅腰间,招式狠厉迅疾,全然失了往日的从容。
从寅侧身避过,心头却乱如絮雨。
他向来将私情与国事分得清明。秦允显利用他为天兆谋利,两国博弈各为其主,若论此事,是他自己不够警惕才着了道,怨不得旁人手段高明。
可船上那次,在盛怒之下强行的占有,早已越过了国事的边界,纯粹是私情范畴的逾矩。这份愧疚一直缠绕在心间,此刻面对秦允显搏命般的攻势,他如何还能下得去手?
另一边,叶晤与双正刚将篝火拨旺,转头就见那二人竟从口角之争演变成了拳脚相向。双正倒吸一口凉气,疾步上前。
“二位!骂就骂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叶晤更是一个箭步冲至战圈边缘:“主子,我来帮你!”
“滚开!”秦允显招式未停,声音带着冰碴,“我与他之间的账,谁都不准插手!”
这一声厉喝裹挟着从未有过的暴戾,震得双正与叶晤双双僵在原地。
在他们记忆里,秦允显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唇角总衔着三分似笑非笑,仿佛天地万物皆是他掌中棋局。何曾见过他如今日这般,眼底烧着剜心蚀骨的怒焰,一招一式皆如疾风骤雨,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这分明是动了真火,怒到了极致。
二人被这骇人气势所慑,竟真不敢再上前,只得惴惴退至一旁。
秦允显攻势愈疾,掌风猎猎,却次次堪堪落空。从寅总在最后一刻轻描淡写旋身避开,衣袂翩跹不染尘埃。这般游刃有余的退避,比直白的反击更令人难堪。
连打斗都带着施舍般的容让,与船上那次判若两人,无声嘲弄着他此刻的无用。
秦允显胸口剧烈起伏,侧身一记凌厉腿风扫向碗口粗的树干。咔嚓巨响木屑纷飞,断木轰然倒地。
两道人影在林间交错腾挪,劲风过处枝叶狂舞,满地狼藉。他们从空地战至林缘,又自边缘斗回中央,仿佛要将满腔无处安放的怨与愤,尽数倾泻在这片无辜草木之间。
秦允显久攻不下,气息已乱,打着打着,忽感一阵熟悉的眩晕袭来,眼前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软软歪倒。
从寅一直分神留意着他的状态,见状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抽出长剑,用剑鞘稳稳托住那人后心。
他知对方此刻恨透了自己,又何苦接触徒增嫌恶。
秦允显被剑鞘稳住身形,强提一口气,纱袖猛地一拂,借势回身,凝聚力气的一掌便朝从寅肩头拍去。
从寅见他攻来,防御的本能快过思绪,剑鞘向上轻格,内力自然反震。
秦允显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道掀飞出去,在地上狼狈地滚了好几圈,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残留的树桩上,才终于停下。墨发披散,衣袂凌乱,模样凄惨又落魄。
“主子!”
叶晤再顾不得禁令,惊呼着疾掠而去。
从寅身形顿在原地,目光落在倒地不起的那人身上。看着他试图撑起身体却徒劳无功的狼狈模样,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那柄银色的长剑,指节微微蜷缩。
这把绝境,除了能窃取他人招式再以还击。哪怕是处于防守也会将攻势原样奉还。方才那一掌的力道,正是这样尽数反噬到了秦允显自己身上。
可双正不知此剑玄机,还以为是从寅动的手,脸色骤变:“你疯了,还真下狠手啊。”人也急忙冲到秦允显身边。
秦允显手臂颤抖着试图支撑起身,却被周身席卷的无力感与颅中炸裂的剧痛击垮。
叶晤急忙扶住他,掌心触到他额头的瞬间脸色一沉:“好烫!主子你在发烧。”
秦允显额间沁满细密冷汗,眼睫剧烈颤动,唇间仍溢着破碎的咒骂:“从寅......你这淫贼......畜生......”
叶晤倏然联想到某种可能,耳根再度烧得通红,目光不由自主瞟向从寅,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难道......”
难道是因为事后未曾及时清理?
细细想来,这连日变故频生,他家主子虽阅尽风月话本,对实务却一窍不通,恐怕连自己因何发热都浑然不知。而他自己,还是当初听叶兴翻着话本无心提及才略知一二。
从寅于风月事上本就生涩,自然读不懂叶晤眼中深意。他强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硬起心肠冷笑:“若没这份能耐,就别逞强。如今这般,也是自作自受!”
秦允显胸中郁结未散,闻得此言猛地挥开叶晤与双正的搀扶。一阵剧烈的呛咳让他单薄的身躯震颤不止,却仍踉跄着凭自己的力量站稳,身形虽摇摇欲坠,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说得对。”他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这一切都是我活该......活该受你折辱,活该任你轻贱,如今更活该自食其果。”
说着,他已颤巍巍转身,朝着漆黑林深处迈步。
叶晤急急上前欲追。
“不许跟来!”那道鹅黄身影厉声喝止,足尖倏地点地,借着残破树干腾空而起。衣袂在夜色中几个翻飞,便没入浓密林影。
“主子!主子!”叶晤朝着人影消失处连声呼唤,回应他的唯有林间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