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样？”从寅单膝触地，伸手欲碰对方的脸。

秦允显偏头避开，他不愿成为拖累，更不愿在这人面前显露狼狈，硬是摇了摇头：“暂还......死不了。比起那晚，被你用绝境反弹的我自己那掌......这，算不上什么。”

从寅闻言面色一沉，最终凝作一声冷嗤：“还有力气挖苦我，看来是我白担心了。”

秦允显喘息着，唇边浮起惯常的讥诮：“虽说我对你消了气......可你当日言语辱我之仇，本来我要在往后......慢慢清算。”

他喉间涌上腥甜，强咽下去继续道，“眼下这般光景......怕是没机会了。此地修士太多，尚有齐奎道人在，你独自突围尚有可能......可是我......”

他如今重伤之躯，对从寅而言无异于累赘。虽心系亲手揭露大江阴谋之重任，但眼下敌众我寡，若再拖延，只怕连从寅也要一同葬送于此。因此他决定，让从寅带走冥灯，破坏其计划，代他将真相公之于众。

“白藏，”秦允显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衣袖，目光直直看进他眼里，“你明白我的意思。不要为我......误了全局，平白送命。你离开后，替我转告兄长......就说我有要事需远行，暂不能归，让他......勿要挂念。”

若让秦溪常得知他命丧大江之手，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掀起滔天战火。如今天兆国力未复，再也经不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从寅以指腹拭去他唇畔血痕，动作生涩却轻柔：“我不说。”

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目力缺陷也无法真正弱化他。可如今，他才觉得，怀中之人才是他真正的命门。

要他放下这个人，独自求生，他做不到。

就和在很久之前，他奉从东阳之命前往天兆捉秦允显。那时他利用秦诸梁对天禄的渴望，逼得秦允显心甘情愿随他去大平。他清楚地记得，自己隐在树影间，冷眼看着秦溪常匆匆赶来。当时他满心不解：秦溪常明明可以脱身，为何还要甘愿为护秦允显，向敌人屈膝挨剑。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懂得。

原来当真心系一人时，别说是以命相换，便是同赴黄泉，也是心甘情愿。

“信我。”从寅收回染血的手指，抬眼扫过层层围困的敌影，褐色瞳仁里燃起灼灼烈焰：“我定会让你，安然无恙地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他不等秦允显作出任何回应，已然独自将手中那柄墨色长剑横于身前：“此剑名为'转机'。寓意山穷水尽处，犹存柳暗花明时。持剑者若愿，可将己身状态与对方互换，无论是伤痛病弱，还是强健完满。”

秦允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对方是想将自己这一身重伤濒死的状态，换到他自己身上，独自承担所有，换取自己离开的机会。虽说他可以利用恢台瞬间隐身，三次瞬移遁走，可是他又岂能独自从这人的血肉之躯上踏过？

当初接近从寅时满盘皆是算计，连半分真心都掺着冰碴。倒是对方一路相护，连试探提过的银钱之事，都郑重其事地写下文书——虽然后来被兄长撕得粉碎。

算来算去，自己从未替从寅做过什么，又怎配让对方豁出性命去救？

“我不值得......”秦允显急声欲阻。

从寅的动作却更快。他指尖划过墨色剑刃，带起一串殷红血珠，随即握住秦允显的手腕，剑锋轻旋，在对方指尖划开一道细痕。

两股鲜血在剑身交汇的刹那，他低声念动咒诀。

墨剑发出一声嗡鸣，幽光生起时化作两道气流。

一道自秦允显周身抽离，一道自从寅体内涌出。

两股气流在空中纠缠盘旋，倏然调转方向，互换入了各自的体内。

秦允显只觉得那撕心裂肺的剧痛，竟在刹那间退去。除了衣衫上斑驳的血迹，他周身轻捷如初，仿佛方才的重伤只是一场幻梦。

可是从寅发出一声闷哼，挺拔的身形骤然佥偻。他未持剑的手捂住胸口，额间沁出细密冷汗，面色竟比方才的秦允显还要惨淡三分。

秦允显急忙上前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掌心所及，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轻颤。

他从未见过这般脆弱，仿佛镜子一触即碎的从寅，在这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么捏住，难以言喻的感情漫上来。

齐奎道人正在此刻赶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嗤笑：“拼着损伤自身道基，动用这等逆转生死的禁术，就为了护着这个囊空如洗的穷酸王？他能给你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