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转寒，墨脱再次入冬。张起灵站在小木屋的门口，这是他进山的第三年年末了。时间在他的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那双眼睛。黑色的瞳孔眺望着远处的喇嘛庙，冷淡中多了些厚重感。他己经不再丢失记忆了，他了解自己的所有过去，不迷惘，清冷的外表下透着和以前的自己不同的安心。

当他的视线转回到脚边那个小家伙的时候，他眼里的柔和更能体现出他内心安稳的幸福。

她正坐在他的鞋子上，专注地盯着地上的一片叶子一点点被雪花掩埋，然后兴奋地扑进雪里，跟他说冰冷的雪是软的，扑上去一点都不疼，像他一样。

张起灵脸上的笑容依旧是淡淡的，但是次数多得多了。他蹲下身，揪住她的小帽子，把她从雪地里提出来抖了抖，然后放进掌心，五指收拢的瞬间，他总能看见那张小脸两边泛起好看的红晕。

明年的春天，她大概能长到十二厘米左右。按目前这个速度，要长到他记忆里刚到他胸口那个一百六十厘米的小土豆，大约要五十年吧。他兀自在心里算着，头一次对自己的长生感到一丝庆幸。他等得起，陪得起。总之，他不会再让这个小姑娘离开自己的视线了。

木屋外墙边，斜靠着一块半人高的平整松木板—— 这是张起灵亲手做的物候历。

木板上没刻具体的月日，只刻了一道横线，上下各四个简化符号，对应四季流转的八个物候节点：春之「萌」「华」，夏之「茂」「鸣」，秋之「黄」「实」，冬之「落」「藏」。

山里的生灵，自然不会在意时间的流逝。灵儿只是看着山里的杜鹃花开了三回。墨脱是杜鹃花的天堂，从春二月到夏五月，到处都能看到杜鹃花的影子。

这物候历，是张起灵的想法。他知道自然会循环，他想记录和灵儿在山里的每一段时光。灵儿也会在具体的时节放一些小小的信物。

??「萌」时，她会绑上刚冒芽的兰草尖；

??「华」时，换上溪边开得最艳的野花；

??「茂」时，别上一片肥厚的野芋叶；

??「鸣」时，放上一只蝉蜕，藏着夏夜的声；

??「黄」时，绑了片金黄的枫杨叶；

??「实」时，缠了枚红通通的野山楂果；

??如今已到「落」时，她在那道横线旁系了一片完整的干枯松塔鳞片 —— 是从松鼠的树洞旁捡来的，鳞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松脂的淡香，她用软藤缠了三道，牢牢固定在木牌上，像是把小松鼠的脚印也留在了他们的时光里。

张起灵总在背后默默配合。灵儿够不到高处的符号时，他就用掌心拖着她；她找的信物太轻，他会用小刀在符号旁钻个极小的孔，帮她把藤条穿进去系紧，防止被风吹走；偶尔物候更替，灵儿玩忘了换，张起灵会从路边摘一朵应季的小植物，放在对应符号旁，等她自己发现，然后欢喜地扑进他颈窝。

木屋的厨房收拾得整齐有序，足够支撑张起灵这个一米八大高个的日常消耗：墙角堆着三袋沉甸甸的野米和晒干的薯类，用粗布口袋装着，能吃大半年；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的兽肉干、鱼干和腊肉，是他狩猎和捕鱼的收获，肉质紧实，能长期保存；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瓮，分别装着脱水的野菜、腌菜和野果干，野菜泡发后可以炒菜，腌菜能开胃，野果干则是灵儿的零嘴；另外两个密封的陶罐里，一个装着蜂蜜，一个装着磨好的盐巴和采集的香料，旁边还有一小罐提炼的兽油，用来炒菜或煎鱼。这些储备都是张起灵一点点积攒的，足够他和灵儿在山林里安稳度过四季。

这一年的雪下了许久，到了「藏」时，四处都在结冰。从树叶上能抠下一片冰来，完美地将树叶的形状、纹路复刻。这是水汽逐层凝结形成的冰壳，薄的有一厘米，厚的能达到两厘米。看着灵儿欣喜地在枝桠间高兴地喊 “冰叶子”，张起灵从河面敲了一块冰，用匕首雕刻出了灵儿欢喜时的模样。

她看见这个比她还高出一点的冰雕自己，央求他再雕一个 “小哥”。张起灵面露难色，他对自己的面部特征可以说没有太细致的印象。

“不能只有灵儿一个人在冰天雪地的冬天里，要小哥陪着。” 灵儿趴在他肩头撒娇。

张起灵只好动刀，其他的身形细节都一一打磨妥当，除了脸部的位置依旧空落落的，只有几道浅浅的刻痕，看不出眉眼。他握着匕首的手顿了顿，简直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