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梳着精致的岛田髻,身着淡紫色和服,银线绣成的花鸟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生辉。整个人如同从月光中走出来一般,清冷而矜贵。
“奴家来迟了,还望大人恕罪。”她音色婉转曼妙,仿佛笼着一层轻纱,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和疏离。
说着,她拿起酒杯,向落华微微欠身,一饮而尽。
“先自罚一杯,权作赔礼。”
动作优雅,姿态端方,但对于初次见面的客人,她不会坐得太近,也不会说得太多。
这既是游女屋抬高花魁身价的手段,也是花魁自持身份的方式。
落华没有急于攀谈,只是举杯回敬,说了几句场面话。
今晚朝雾花魁显然不止她一位客人。寒暄片刻,花魁便起身告辞,要去下一位客人那里侍宴。
“公子若不嫌弃,下次奴家再来陪公子多聊几句。”
落华也不多挽留,依旧得体地同她道别:
“朝雾小姐请便,在下自当静候。”
朝雾花魁点了点头,由侍女簇拥着离开了座敷。
花魁走后,宴席继续进行。
新造们换了几支曲子,帮间又讲了一段新的落语。落华心不在焉地听着,脑中仍在琢磨着有关这次任务的种种疑团,并推演着每种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砰——”
就在这时,瓷器碎裂的声音突然从隔壁座敷传来,打破了她的沉思。
紧接着是几声惊呼,原本喧闹的回廊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落华放下酒杯,向门口的番头问道。
番头的脸色有些难看,压低声音对她说:“是隔壁的客人在闹事……那位是町奉行所的与力大人,有一帮厉害的手下,是极为难缠的人物。”
话音未落,隔壁又传来一阵骚动。落华起身走到回廊,看到了事情的全貌。
这个闹事的与力,原本有自己相好的游女妆日,此刻却趁着酒劲见色起意,口中嚷嚷着要朝雾花魁也一同侍奉自己。
“大人,这不合规矩……”番头试图上前劝阻,却被他一脚踹开。
“什么规矩不规矩,老子给了钱,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说话间,这个人依然紧紧攥着朝雾的袖子不肯撒手。
朝雾花魁的脸色苍白,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试图晓之以理:
“大人既已与妆日姐姐结了情分,便如同有了家室一般。奴家怎好坏了大人的姻缘?”
虽是拒绝的话,却已经十分委婉,给足了对方台阶。
可惜对方根本不领情。
“胡说八道!”
与力勃然大怒,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你这女人不就是个身份低贱的游女吗?给了钱什么做不得?故作矜持给谁看!”
几个番头冲上来想要拉开他,却被他手下的同心三两下打倒在地。
新造和禿们吓得尖叫起来,纷纷四散躲避。
“快去叫官差!”
“与力大人自己就是町奉行所的人,报官也没用……”
游女屋的人七嘴八舌,乱作一团,谁也没了主意。
朝雾花魁被侍女扶了起来,脸上的脂粉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她咬着嘴唇,身体微微发抖,却仍强撑着没有哭出来。
即便是在这种境地,她依然维持着身为花魁最后的体面。
落华隐没在回廊的阴影里,场面极度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原本可以一走了之。
她来这里是为了刺探情报、接近目标,朝雾花魁并不是她需要保护的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没有理由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游女冒险。
但她转念一想,这也说不定是一个接近花魁,弄清真相的机会。
落华走到窗边,目光落在月华屋门口停着的那顶町奉行所的轿撵上。轿帘是干燥的绸缎,轿身的木料看着也有些年头了。
她从袖中摸出火折子,轻轻吹燃,然后将它从栏杆的缝隙间扔了下去。
火折子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轿撵的帘子上。
干燥的布料遇火即燃。
火苗蹿起的瞬间,门口的轿夫最先发现了异样。
“走水了——!”
这一声喊,整个街道瞬间炸了锅。
游廓最怕的就是火。屋舍相连、人群密集,一旦火势变大便是难以挽回的大祸。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同心们瞬间慌了神,借酒闹事的与力也酒醒了大半。
今夜本该他带人巡视游廓,擅离职守已经是重罪了。
现在他的辖区内发生火灾,而他身为与力却不在场处置——这件事若是传到町奉行所,他的官职一定会不保。
想到这里,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连忙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带着手下狼狈不堪地冲下楼梯,奔向门口救火去了。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毕竟只是一顶轿撵,又发现得及时。
但月华屋里仍是一片兵荒马乱。番头们忙着安抚客人,新造们聚在一处惊魂未定地议论着,楼主阴沉着脸在和手下商量着什么。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别处,落华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来到了朝雾方才所在的座敷。
听到脚步声,朝雾抬起头,只见方才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身边。
这位公子弯下腰,将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她手边。
“朝雾小姐没事吧?”
朝雾接过手帕,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和凌乱的脂粉。
“多谢公子关怀,奴家失态了。”
“是那人太过无礼,与朝雾小姐何干。”
落华在她对面坐下,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的意味。
“说起来,这场火倒是来得凑巧,想来是火神大人也看不过眼,特地来护佑小姐的吧。”
朝雾花魁怔怔地看着她,过了片刻,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起来。
那是今晚她第一次卸下花魁的防备与矜持,露出真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