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坐烤炉桌,边笑边闹,讲述上学时的惹人发笑的丑事,各自大学时期的八卦,初入职场的迷茫,家里难调解的矛盾。不知不觉桌面的铁签越积越多,空酒瓶的数量增加。
周初初被破例放开喝酒禁令,一时没收住喝得有些晕,撑头咬毛豆吃。易清找老板要了杯水,蹲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喂水。
左玫罕见地发酒懵,歪在楚亦橙肩膀休息。
旁边桌的人离开,服务员清理完垃圾,换了一桌人。
他们几乎都赤膊,五分裤,塑料拖鞋“滋啦“地趿在水泥地。岔腿刚坐下便大声叫服务员上酒。
温了余光瞥见其中一个身影,心脏骤沉,她捏紧塑料杯,再次看过去。
那个男人与记忆里,她深刻进脑海里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
她到死都不会忘记他的长相。
塑料杯中的啤酒扑出来,浇湿了手背她都浑然不觉,还是卫生纸粗糙的质感让她回神。
“怎么?”周渟渊拿纸正给她擦手,问话时没松开她的手。
“没,没有。”温了月不假思索地摇头,抽回手。
她在发抖。
周渟渊视线一直在她身上,没离开。
她生理性想要呕吐,只能掐拇指指节,转移注意力。
隔壁桌的酒上来了,有酒就能打开话匣子,他们高谈阔论,从国际政事聊到周边私事,期间夹杂污秽刺耳的荤段子,嗓音聒噪地四周都能听见。
易清皱眉,“走吧?”
时间不早了,这家馆子所在的区域治安不算好。
“你们先走。”温了月出声:“我还想吃份炒面。”
她的话自然遭到拒绝,到最后每个人都选择留下来陪她。
等炒面上桌的时间,几个男人喝点酒,话题已经自动进入攀比环节。有人说靠占小便宜欺负人;有人说自己打过群架;有人说睡过的女人;有人说老婆言听计从。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杀过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警察啊。你看我现在。”男人拍拍自己的胸脯,“一点事都没有,牛逼不!”
餐桌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来!您这边点的鸡蛋炒面。”
服务员上菜声陡然响起,敲碎寂静,隔壁餐桌热络升腾,吁声四起。
“你才喝几杯就醉了,行不行啊你。”
“妈的,老姜,你说梦话呢。”
“滚几。把蛋,不信拉倒。”
“行了,喝酒喝酒。”
铁盘油光锃亮的鸡蛋炒面冒出热气,乌烟瘴气的环境,食欲都大打折扣。
一双筷子伸长,扒了些面条在自己碗里。
温了月嚼着明显酱油放多,咸到发苦的面条,“还可以,蛮好吃的。”
周渟渊也挑了些,难得安排,“吃完就走。”
大盘鸡蛋炒面很快分完,道路口打车时,两两分组,结伴回家。
温了月本来说能自己回,结果硬是被周渟渊推进车里。
车窗外闪耀的路灯飞速掠在身后,马路边行人稀少,一两辆山地车竞速似的你追我赶。
温了月翻了下包,开口说:“我手机落在烧烤店了。”
出租司机降低了车速。
“师傅,麻烦靠边停。”她报了另外的地址,转头跟身边人说:“不用陪我,你先回家。”
周渟渊自始至终没做声,车内灰暗,看不清温了月的脸。
他在温了月下车前攥住她,又问了句,“没有事?”
温了月背对他,漠然眨眼,“没有,我到家给你发信息。”
随后她下车,关闭车门。
她眼看汽车开走,强撑的气瞬间倾泄,单手撑靠一棵行道树,弯腰干呕不止。缓了几分钟,她掏出包里的黑色防晒衣穿上,拉链拉到顶,只剩下一双凌厉冰冷的眼神露在外面。
温了月回了烧烤店附近,隐藏在暗处,默默关注隔壁桌的情况。
她用刀割断气球的绳子,放飞它们。头顶的氢气球如烟花般炸开,越飘越高。
无数根细绳在她手里被搓成一条粗绳,她熟练地把绳子打成类似手铐的绳结。这还是有次和周渟渊她们玩牌的惩罚,她找周渟渊学好多次,才记住这个结的打法。
这个绳结的好处是越动就越紧,适合今天的场合。
温了月已经没办法考虑此刻行为的正确性,她脑海一直重放刚才姜坤说的话。
姜坤。
她自嘲地笑,她连他名字都记得清楚。
夜色愈来愈深,梅雨季天气反复无常,天空开始落雨。最开始是淅沥沥的小雨,慢慢的,眼前闪过几道白光,雨滴铺天盖地砸落。
大雨滂沱,店家着急收摊,餐桌上尚未尽兴的男人们争不过赶人的老天,起身分别。
他们大概都住在附近,没人跑上主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凶猛暴雨中。
温了月全身被浇透,雨帘模糊她的视线,她听见耳边有人在挣扎,嚎叫,痛哭,五感被剥离,血腥弥漫鼻腔,眼睁睁看着雨夜化为一片深红血海。
她揩去雨水,跟上落单的姜坤。她感谢雨声遮住她的脚步,方便她即将要做的事。
姜坤走得东倒西歪,手摸入口袋,拿出进水的半包烟,叼了根在嘴里,按下打火机,发现不仅点不着还喝了大口的雨水。
气性蹭地上头,他把烟攥成球,丢向水坑,转身要去商店买烟。
蓦地,膝盖后被一股力狠踹,软掉的双腿,失去支撑力直挺挺摔在地面,溅起水花。
他的痛呼掩埋于剧烈的雨声,还没反应自己刚经历了什么,就又承受了后背贯穿前胸的挤压。
他齿间流出嘶喘,想起求饶,扯嗓说:“大哥,我没钱,有话好说!”
温了月脚碾他瘦到突出的脊椎,给他手掏上手铐结,拉进后,连头皮揪扯他的头发,对他耳边吼:“起来!”
姜坤已经没精力分辨这声音并不来自成年男性。
他跪趴在地上,颤颤巍巍站直,还要挣扎,未穿衣服裸露的后背就抵上坚硬带有凉意的刀尖。
那东西在他背后,他忽而闪过个念头,这个袭击他的人并没拿刀。
她有机会没捅,反而是绑住他。
但他不敢动,他知道,后背上就是把刀。
他不配合,他就会没命。
温了月拽着他才发现,姜坤他,矮小又瘦弱,身高与她相当,腿围貌似比她还要细。
然而是这个人,就是这样一个人,带走她妈妈。
凭什么。
温了月悲痛的情绪如海啸般疯狂上涌,她快要站不稳,只好半张开嘴,无声抽噎。
泠冽雨水贴心的冲洗掉她滚烫的泪。
没过多耽误,她快速调整状态,刀尖往前进了进,“继续走,回你家。”
姜坤大脑一片空白,遵循指令,抖着恐惧的身体,在前面带路。
一前一后,湿透的身体滑落一道长长的雨线。
黑色运动鞋踏在同样的路线上面,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