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了月怔怔地转头看他。
他同样蹲在墓前,缄默一会儿,接着说:“很抱歉今天才来看您。我小时候您见过我,不过您大概认不出来了……”
周渟渊话一直少,他鲜少长篇大论地说话。
但他现在不厌其烦地讲述关于自己的一切,介绍完他自己,又聊起温了月。
他说她的初中、高中,乃至大学的生活,关于温了月人生中每一个阶段,只要有他,他事无巨细的汇报。到了他空缺的那五年,他都没跳过,只是说她出去上学,一个人离家很辛苦,但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有努力把自己养成一个优秀的人……
温了月听着,渐渐地皱起鼻子,她偏移开脸,和照片里的笑颜对视,红着眼默默地垂下眼睫。
“您放心,她现在过得还算幸福。不过,假如您听得见。”周渟渊牵上温了月的手,把她的手包进手心,挫败感十足地说:“能不能请您别再进了了梦里吓她,她晚上一直惊醒,总是在害怕。”
一颗颗水珠砸下,洇湿大理石平台。
温了月肩膀在颤,她抓起餐巾纸,猛然抬头迎上照片里静止的目光,“如果、如果你不恨我,为什么永远浑身是血的来见我……为什么……”她视线模糊,连同照片上灿烂的笑一起扭曲。
捏皱的餐巾纸擦在照片表面,跟深冬里结霜的玻璃一样,冰冷又脆弱。
她知道的,没人能够回答她。
人死了——一捧灰,一块坚硬的石板——明明她的故事那么丰富,到头来也只剩一处狭小的空间供她栖息。
温了月抖得没发维持平衡,她跪在平台,手掌撑在墓盖,似乎这样能摸到放在里面的四方红木盒子,“你告诉我,亡羊补牢,真的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吗,就算是……为什么非让你买单。”
严子瑞的事件发生后,各大学校加强对同学霸凌,学生心理健康的重视;姜芸苗的事情同样,如果她没拉住她,学校又会是怎样的做派。
“难道是我不够坚强吗,还是我不够豁达吗,为什么我把生活过得乱七八糟,仅仅是为了一句简简单单的——对不起。”
小孩在母亲面前,总是有十万个为什么,在她们眼里,降临人间那瞬,小手抓住第一个人永远无所不能。
温了月有好多问题,她报复似的要把她积攒的委屈怨恨倾吐出来。
温樾始终温和地笑看她,风柔柔地抚在她脸颊,一如儿时任性犯错,温樾捧她的脸,包容她的一切,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没关系,妈妈会一直陪着她,妈妈的宝贝。
她捂着骤然掏空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
三炷香插进香炉,顶端萦绕着袅袅青烟,烧断的烟灰簌簌撒落。
等周渟渊也上完香,温了月面对墓碑又驻足了一会儿,牵上旁边人的手,“走吗。”
周渟渊紧了紧她的手掌,“去个地方。 ”
他带温了月走到墓园的另一个区域。
眼前的墓碑是一块无字碑——没放照片,没刻碑文。
然而墓盖封闭。
温了月立马意识到,这里葬着谁。
周渟渊嘴角紧绷,平日挺拔的身子微微弯曲。
“等我一下。”
温了月返回温樾的墓碑,匀出半束茉莉,连同香炉一起拿在手里,“妈妈,你不会生气的,对不对。”
半束茉莉花被她放在无字碑前,她率先打消周渟渊阻拦的想法,“就是个形式,心意到了就行。”
她双手拿香,举过头顶,对无字碑拜了拜,然后点燃三根香,递给周渟渊。
“以前她身上总有股廉价玫瑰香膏的味道。有次她收到束红玫瑰,放枯枝了都没舍得扔。”周渟渊搓动手里的香,“她喜欢什么,我偏不给她。没敬过她,没拜过她,我这么大逆不道,她怎么一次没来找过我。”
他单手捏香,随意地插进香炉。
做完所有,拉上温了月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程路上,温了月突然提议,“我们去严子瑞的新店吧,希望我眼睛消肿了,他可千万别又问东问西。”
周渟渊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要不下次,你昨晚没睡,先回家补个觉。”
“没事啊,我还不困呢。”温了月说完,等半天没等到回音,她转脸审视着司机,说:“常循呢,今早来送花的不是他。”
“……休假。”
温了月半眯起眼,怀疑越来越深,“不去他店了。”
“好——”
“去他家。”
-
温了月面无表情按下严子瑞家的门铃。
直到第五次按响,门才打开,门内是手足无措的常循。
她沉下脸坐在沙发,她这副样子,连周渟渊都不敢惹她。
常循忐忑的倒了两杯水,刚从厨房出来,正好碰上严子瑞颓靡憔悴地走出卧室。
他一眼看见温了月,慌张地转身要跑。
温了月声音在背后响起,不慌不忙地命令,“跑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