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心头大骇,挣扎着爬起身,跌跌撞撞朝穆景珩奔去。沙地松软,本就虚浮的脚落不到实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让他几度踉跄,险些再次跌倒。
半跪在穆景珩身侧,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祝平安才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着穆景珩的伤势,箭伤虽深,但所幸并未伤及要害,目测只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
果断撕开衣袍,扯下一段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料,简单包扎住穆景珩的伤口,确保不会休克后,祝平安抬头望向上方陡峭的山崖。
刺客定然会追下来查看穆景珩是否已然丧命,毕竟他们此行算是误伤祝平安,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去复命,定然会招惹穆靖川盛怒。
况且若是继续留在此处,两人恐怕也会因为缺水或伤势恶化而危及性命。
“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祝平安环视一圈,借着微弱的星光,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岩壁之后似乎有个山洞。
他费力地将穆景珩的手臂搭在肩上,身上的重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顺延着颊侧落入口中,苦涩腥甜。
终于是在脱力前挪进了山洞,祝平安大口喘息着歇了片刻,又拖着步子把沿途的痕迹清理干净,才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山洞里。
略撑着些精神将外袍铺在较为平坦的石面上,祝平安把穆景珩移到上面,随后便大咧咧敞着腿靠坐在旁侧,一边警惕着洞外的声音,一边又要注意着穆景珩的伤势。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声模糊不清的低吟,祝平安凑近听了听,隐约捕捉到“清安”二字。
人在病痛之中往往会暴露自己最柔软的一部分,想来在穆景珩未知的梦魇中,他还只是那个与幼妹相伴长大的太子。
再想想远在京城担忧兄长的穆清安,祝平安终究是叹了口气,凑上前去轻唤,“王爷,勿要睡了。”
穆景珩视线雾蒙蒙一片,过了半晌才逐渐聚焦,他偏过头来端详着同样满身狼狈的祝平安,迟缓地说道:“祝大人,无论你有何目的,今日之恩,本王记下了。”
祝平安哑然,没想到他醒来第一句会是道谢,只得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说是感谢,不过是两个人都在各怀心思地赌。
穆景珩赌穆靖川不会狠下心来放弃祝平安这个好用的棋子,而祝平安在赌穆景珩不会傻到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中,是件很可怕的事,但偏偏两个人都在这么做。
洞穴内沉默下来,一时间都无话可说。
耳边的呼吸声愈发微弱,像是生命垂危之人发出的危险信息,祝平安叹了口气,“王爷,陪臣聊聊天吧。”
穆景珩的回复甚是迟钝,“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从北地旱情扯到京城琐事,再到幼时的回忆。多数是祝平安在讲,穆景珩偶尔应和几句,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思维也愈发混沌。
“穆景珩。”祝平安唤道,“别睡。”
耳畔呼吸声重了一瞬,穆景珩轻若蚊蝇的询问传来,“祝大人,可曾后悔入朝为官?”
祝平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前言不搭后语,只当是他失血过多脑子糊涂了,思索片刻后答道:“臣自幼体弱,习武不成,没什么远大志向,承蒙荫庇才混个文官当当。至于后悔……倒也说不上,只是偶尔会觉得身不由己。”
他这不是胡说。
原身也是被动周旋在父亲与穆靖川之间,当作他们公用的棋子,为两人的宏图大业所左右。
若真真去论原身究竟想做什么,大概是脱离朝堂与宗族,寻个清净地方度过余生吧。
穆景珩从唇齿间挤出声断断续续的笑,“身不由己……”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还算满意的答案,他稍微打起了些精神,喘了口气又说道:“祝大人倒是坦诚。”
祝平安见他还能打趣,稍稍放下心来,正想再找些话题,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立即绷紧神经,示意穆景珩噤声,轻手轻脚挪到洞口,紧贴着石壁观察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是压低的交谈。
“确定是这里吗?”
“沿途只余下这里没被搜过,应该没错。”
祝平安听出这是穆清安身边亲卫的声音,一直处于高压下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顿觉头晕目眩,宛若受了重创一般。
他回头对穆景珩喊道:“王爷,是陛下派来的人……”
话音刚落,他眼前一黑,身体前倾直直栽倒下去。
恍惚间似乎还听到了穆景珩嘶哑的呼唤。
意识彻底陷入昏暗的前一秒,祝平安绝望道:「308,这下脸着地可不能让我毁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