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佽言语放肆,肃亲王强按脸面。他招了招手,叫下人知会侧妃一声,而后宣那王世子的乳母进来。那时逢冬,天上稀稀零零飘着雪花,乳母王氏领着一个穿金戴银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赶。那孩子活泼好动,嘴里话冒个不停。他正是调皮的年纪,身上裹着厚厚的绸缎厚袄子,所以一点都不觉得冷,走到哪玩到哪。换以往王氏也喜好陪他玩,可今日却一反常态,一路匆匆忙忙拽着手往前赶。
“娘,我们今个儿咋不到什刹海玩去,我可想那铺子里的驴打滚了。”
孩子念叨,王氏落泪。她一路拽着孩子的手走,走到朱红墙的东单二条胡同,给他塞了一块“驴打滚”。
“我的爷,你待会进去,礼貌些,懂事些,给王爷和山下老爷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响头。此后余生,不管你是皇姓,还是随那日本姓,我们娘俩都再也见不到了。我的爷,你可要好生珍重……”
“娘,什么皇姓日本姓,不管谁我都不跟他们姓。孩儿是娘养大的,孩儿要姓王,孩儿要一辈子跟着娘的姓……”
孩子咬了一口驴打滚,冰冰凉凉,甜滋滋的。他拉了拉乳母的袖子,开心道:
“娘,这驴打滚可真好吃。孩儿以后出息了,就天天和娘吃驴打滚,还要吃艾窝窝,豌豆黄,杏仁豆腐,沙琪玛,糖葫芦……这甜的,金贵的,孩儿以后天天让娘吃,天天孝敬娘。”
“我的爷,你可不敢乱说!你的父是大清的王爷,你的母是侧妃,你叫爱新觉罗·宪荣!我就是个乡下穷种地的,攒了几世的福分带了你。快进去罢!以后你享用的金贵,可多着呢!娘除了这个厂甸庙会上求来的木头老虎符,就没什么给你的了。娘希望你像这小老虎一样,平平安安,威威风风地长大。听娘的话,不要急性子,不要惹是生非,这算娘求你的……”
王氏说了好些支离破碎的眼泪话,掏出一个小老虎符挂在那孩子脖子上。她抹了一把眼泪把孩子交给了下人,狠心转身就走。
“走吧,王世子!”
下人的话叫这孩子有了一个身份——他不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要被送去日本的“王世子”。王世子慌了,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分离的事实,死拽着王氏不撒手。冰天雪地里,母子俩一时间哭作一团,任谁都分不开。
“娘!别丢了我!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捣蛋了,娘——!”
下人强行把王世子抱走了,王世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寒风里呼啸,叫肃亲王直皱眉头。下人悄悄给肃亲王说了几句,肃亲王遂应允。随后这下人带着王世子走进偏厢房,狠狠掴了他好几记耳光。掴完耳光后,王世子噤声了。待脸上的红消了些后,下人把他领到肃亲王和山下佽面前,强按着他跪下。
“这小孩有趣,小小年纪生得虎头虎脑。”
山下佽打量,王世子怒目圆睁,简直巴不得把眼前这人生吞活剥了。
“说起老虎,倒也切合。侧妃曾梦一猛虎入怀,而宪荣又恰巧是寅时出生的。看相的说这小孩天生有些虎气。”
“好,好一个老虎,威风凛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量,真有英雄气概也!肃亲王是仁者,我可谓是勇者。宪荣以仁为血,以勇为父,必成大东亚繁荣之栋梁。”
肃亲王与山下佽笑语,山下佽送给了王世子一套和服,由另一个下人带王世子去换。穿上和服后,王世子问下人道:
“刚才肃亲王与山下佽对谈,你可也在?你可在那雕花桌子边看到一穿正二品朝服的绿尾鹦鹉,还有一穿绣五爪金龙补服的白色硕鼠?”
下人不知王世子在说什么,以为是小孩子的玩笑话,遂答:
“奴才不曾看到。奴才帮您把脖子上的这东西取了吧。这木头符就是几文钱一个,都是庙会上的玩意。
“你敢?你也只是一介鼠辈,岂敢冒犯我分毫!”
王世子一把按住下人的手,下人看见了一双充满杀戾之气的眼睛——琥珀眼睛浅睫毛,还有像野兽般狭窄的瞳孔——那双强大生猛有力量的眼睛,可真是双老虎眼睛。下人被恐吓一番,他欺软怕硬,遂恭维道:
“恕奴才刚才冒犯,奴才也不是接了您父亲的旨意?爷刚才那么一瞪,属实是把奴才吓着了。但就看爷的精神头,奴才都知道爷是天生要率领千军万马,在沙场当王称将的。”
“我做什么哪轮得到你来说?别说是你,就算那山下佽和肃亲王,也耐不着我!再敢欺侮我和我娘,我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王世子一把拽回木头虎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