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拉尔合勒里,意为“春天的河流”。纵得一夜寒风吹大地,纵得千山万水尽皑皑,海拉尔河还是往前奔腾着,冲破冰雪,冲破岁月。从《蒙古秘史》中的合泐里,到《辽史》中的凯里,到《元史》中的海喇儿,再到《盛京通志》中的开拉河,.无论这条河流叫什么,它都是春天的河流,都是人们的希望寄托。这条河的确属于春天,它带着不可阻挡的绿意蜿蜒前行,用水的温润在戈壁风沙中弯折出了几道明媚动人的生机。
天蒙蒙亮,又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早晨,而画匠也带着希望起了个老早。
清晨还是有些冷的,呼出来的白雾都能结成冰碴,但画匠还是耐着寒收拾好东西下楼张望。他站在门口左等右等,最后等来了一阵“叮叮当当”和马的“哕哕”声——王参议牵着两匹马进了院,马脖子上套了红绳铜铃铛。
“真意外,今早没睡大觉?看这个!”
今早王参议神采奕奕,根本看不出昨天懊恼愁苦的样子。他拿出了一个铁饭盒,用手指在盖子面上敲了两下。
“除了昨天的芝麻饼,还有烤包子,手抓饼,炒米,奶糍粑,这些零碎玩意我都各样买了点。你不喜欢带腥味的,所以这里面带馅的甜食格外多。”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和我说说吧,也许我可以帮你什么。”
画匠没有谈那饭盒里的东西,他带着希望,希望王参议可以把心门打开。
“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对你有想法,做梦呢?来吧,上马,我们现在出城跑一圈。”
王参议扶着画匠上了一匹花点马,而他坐在另一匹枣红马上。枣红马在前,花点马在后,一只马引着另一只马晃晃悠悠往前走。马铃铛叮叮当当,马耳朵一阵一颤,马鼻子一吸一呼。从驿站的沙子道走到居民屋子前的石板道,又从石板道走到没有路径的雪原,牧民,牛羊,木栏,炊烟,土墙,旷原,群山……景色一帧接一帧目不暇接,像流光绚烂的电影似的。
倘若这真是一部电影就好了,看这天,真真是蓝的发青发湛,岂不是最好的幕布?一路上画匠望着这天出神,多雨的岛屿见不到这种纯粹的蓝天,因为这种蓝天就需得悠长和旷远,需得高原炽烈烈的太阳,需得那刺眼的光不加掩盖的投射——
这旷宇下是一望无际的雪呀!哪里都是雪,纯粹的天下面全是雪,皑皑尽尽汪汪洋洋,当真是白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听到水声了吗?那就是海拉尔河。”
碧空如洗,雪窖冰天,静如墨的海拉尔合勒里就在这天地间穿梭流淌。看见这河流,王参议牵绳停住了马。他走到河边蹲下身翻开冰层,对画匠道:
“快看这个!海拉尔河边这么厚的冰,下面居然泛了草的绿芽!”
画匠走过去一看,别说,还真是。冰一层一层的,但真是没阻挡住春天的绿意。见此场景,画匠慢悠悠道:
“是啊,草芽都知道不要冰封自己的心门,你说,这人怎么就不知道呢?他不单不知道,而且还撒谎,真是不坦诚。”
“你在瞎说什么啊。”
“我说——啊哈!撒谎的学生就会挨罚!”
说时急,那时快,还没等王参议反应过来,画匠拿了一块冰就丢进了王参议的衣服领子里。王参议哪能料得到这动作?在他眼里画匠压根不会有坏心眼。但偏偏就是这画匠,刚才看着静悄悄慢吞吞的,恶作剧的动作可快得很,丢了冰后在王参议被冻得打激灵的空当,二话不说扭过头就跑。
“你这家伙居然搞偷袭!太狡猾了!”
王参议冷得直跳脚,而画匠则边跑边笑,时不时还回过头“挑衅”。
“快来追我,来比比谁能追上谁!你不是自小做什么事都要赢别人吗?”
王参议就是自小有个虎劲头,说好也好说坏也坏。越是这种比着挑衅的场子他越要赢,不赢就咽不下那口气。一时半会,画匠的“挑衅”还真让王参议起了那虎劲头。两人马放一边,就任凭其在海拉尔河边上乱晃荡。
“来追我,跑快点!”
空荡荡的雪原上,一个铆足了劲往前跑,一个鼓足了气往前追,两人嘻嘻哈哈留下了好一串脚印,但最后还是定了显而易见的胜负。画匠体力不支乱了气息,而王参议就趁着机会拽住他的肩膀,而后一击按倒在雪地上。画匠平躺在雪地里一直笑,他拿着胳膊抵抗,王参议跨坐在画匠身上,左手压制着他,右手摸索着在地里团雪球。
“笑什么?出息了啊,敢往我的衣领子里丢冰,今天你就是——”
“就是什么?”
“嗯,让我想想,今天你就是,就是……”
画匠的领口扣子跑散了,不经意间,王参议看见儿时的老虎符挂在画匠脖子上。
“你一直戴着?我以为你早丢了……”
“怎么会?你不是说这是极宝贵的东西吗?”画匠边说边将脖子上挂着的细绳挑出来,木头虎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当然戴着了。你交代的,我就是认真的。我给你保管得很好,要不现在你把我衣扣解了,把老虎符拿回去吧!”
画匠满脸天真,神情里甚至带些自豪。他把王参议手拉向自己的衣领,可这让王参议的脸更红了!这下可不是冻得红,是那种滚烫滚烫的红,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底,红得和炭一样滚烫。红着脸,王参议说话也支支吾吾结结巴巴,眼神也是——
“哎!你老虎耳朵又有了!”
画匠惊讶地指了一下王参议的头顶。
“怎会——!”
王参议条件反射似的用手盖自己的脑袋,结果一个重心没立稳,被画匠反扑在地。
“骗你的,声东击西罢了。”
画匠捏了一把雪,做了个要拿起雪往下砸的姿势,王参议紧张地用胳膊挡住了脸,但等了半天也没动静。他小心翼翼把胳膊移开,却发现画匠手里根本没有雪。他睁开眼,见那挂着红绳的老虎符从画匠脖子里掉出来,悬在他额头上。
“老师,这些把戏都是和你学的。”画匠笑道,“是不是很有一手?”
“你学这个干嘛!”
王参议如释重负散下了担子,他索性垂上眼睛,张开双臂平躺在雪地里,然而却止不住心跳如鼓。他心跳得太厉害了,他要窒息了。
“自这草原之行后,你怎么变坏了?饶了我吧,你到底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