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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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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变,倒是你变了好多。你变得深沉,变得遮遮掩掩,以前可不是这样。你心里不好受会有很直接的反应。”

“比如?”

“比如哭。”

“这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现在这么大人,总不可能现在当着你的面掉眼泪吧。”

王参议有些哭笑不得,他说画匠哪壶不开提哪壶,而画匠却继续追问:

“我倒宁愿你当着我的面哭。你不能总是遮遮掩掩,如果你不告诉我心里的想法,我怎样才能帮你?我们从小到大,不一直是无话不谈?你要是真想让我留下,我就会留下,我可以想想怎么留在奉天。”

河对岸传来了动静。两人一看,那花点的马不知咋的,丁零当啷自顾自的一路回着镇里的驿站跑。太阳渐渐暖和了,这马完全无心“上工”,一心惦记着马槽里的饲料。一见骑马的盯得不紧就抓紧时间躺平摸鱼。现在骑马的不管,花点马也索性撂担子,回过头就跑,在两人没注意的时候已经跑了老远。

“我的马跑了!”

画匠站起身,指着渐去的马影喊道。

“让它跑吧,老马识途,它不会跑丢的。这马估计急着回去睡觉干饭呢。”王参议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牵过自己的马,“坐上去吧,果真还是冲过锋陷过阵的军马比较老实。你骑着它跑,我在后面看。”

“我一个人不会骑马。”

王参议见画匠好一番执拗,无奈下只好坐在画匠身后。他拉着缰绳给画匠做示范,交代画匠要在骑马前穿戴好手套和马靴,要仔细检查缰绳,看马镫带之类的配置是否牢固;之后交代他要分别抓紧两根缰绳,用大拇指按住缰绳的一端,再用无名指和小指夹紧另一端;末了交代怎么给马下达指令,令其缓缓向前。

“左小腿靠前夹紧马的左肩,同时向左拉动左缰绳……对,就是这样,这就能调左。调右也是这个道理。”

“这样太慢了,我需要奔驰,不需要散步。”

“好,这可是你说的。”

王参议听罢挑了一下眉头,猛抽了一下缰绳,而那马就飞快往前跑。一时雕弓写明月,一时骏马疑流电,这马像风雷似的在雪原上跑,那铁蹄涌现出巨大的野蛮力量——

雪,哪里都是雪,大地上满满的雪被飞溅起来,像白色海洋上急速碰撞的水浪,那是狂风大作,那是惊涛骇浪,那是慷慨淋漓,那是自由酣畅,那是豪放不受拘束的生命。马扬着它高傲的头颅,蹄声抖动着,风驰电掣着,顺着雪毯一路向前。两侧景色一路向后,就连这海拉尔河也变成了凝结的冰飘带,显得愈加奥秘又深不可测。

马跑的越来越快,画匠觉得自己要掉下去了,但王参议用怀抱紧紧护着他。

山,林,雪,都恭恭敬敬往后退吧!这奋力的马蹄声踏破冰河,化作威严,化作征服,化作破裂又不可阻挡的自然力,令人心驰神往,令人神魂颠倒。

跑,跑,跑!一路向前跑,向着未尽,未知,未枉跑吧,跑到成吉思汗都不曾去过的草场,跑到那世界尽头——

王参议彻底是那老虎了!他实在是沉迷于这放纵,这自由,这原始,这野性,锋芒是不能被压抑的!这锋芒不仅压抑不来,也掩饰不来,更否认不来,这是天性,是野兽被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马跑了好几路,最后停了下来,老虎也渐渐回了神,变回了王参议。老虎没有理智,但王参议有理智。找回理智的王参议重看画匠,发现画匠气喘吁吁,还一个劲傻笑,而且越笑越大声。

“真爽快,这才是你,你就是老虎!怎样,开心吗?我们再去跑一圈怎么样?”

“还跑?你真是疯了。”

王参议赶忙扶着画匠下了马,他发现画匠被马的飞跑冲晕了,现在站都站不稳,走路都打旋。他硬拉着画匠坐下,拿出热水壶,又拿出之前备的铁饭盒。就在王参议倒水的功夫,画匠又开始拿出图画本写写画画了。

“你真是不安生,都成这样了,还有劲画画?”

王参议把水和吃的递上去,刚好瞥见了画匠画的东西。他突然发现画匠的画变了。以前那些繁琐细小的线条没有了,如今画匠画的东西更为广阔,粗犷,硬且直的笔触盖满了整个画面,令人想到刚刚跑马时的感觉。

“我随便画的,因为我刚才有那种冲破枷锁的感觉——不,应该说这草原之行让我有这样的感觉。我回想自己身上发生的很多事,突然觉得自己和这画一样都没必要软性子。”

“为什么要这样说,你的软性子不是很好吗?”

“我不觉得。比如一开始赫定邀请我前来的时候其实我在犹豫,但碍于情面,最后我还是来了,如果那时我把这没用的软性子甩掉,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这画也是,并不是说细碎的线条越多越好。琪琪格的画让我发现自己画的东西虽然美,但是毫无生机。所以现在,我索性把这些规章都甩开来,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王参议惊讶地看着画匠,也惊讶地看着自己。他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身上所能窥见的裂缝——画匠窥见了他身上温柔,犹豫,怯懦,甚至逃避,而他窥见了画匠身上果断,刚硬,决绝,甚至偏执。画匠继续在作画,这笔触让王参议有了一种预感。隐约中,他觉得他们身上的“裂缝”会越来越大,因为他们现在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回去吧,外面太冷,明天还要坐火车回奉天呢。”王参议道,

“行,我准备在奉天呆几天再走。”

画匠收起了画本,咬了几口芝麻饼。

“好吃吗?”

“太好吃了,我可以天天吃这个。”

“哈哈,天天吃岂不是要腻掉牙?既然你要在奉天玩几天,那我一定尽量抽空陪你,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有多少时间。对了,你之前的回信,是什么时候寄给我的?”

“一月末二月头?而且我之前给你寄了很多封,你好像都没收到。”

一把无形的尖刀插在王参议心头,他想到了伊万诺夫说的种种。

伊万诺夫说张学良会千方百计杀了他,那是因为伊万诺夫明白熊和熊的本性都是相通的。伊万诺夫这么说,也许是他站在“自己”的角度,说出了“另一个自己”的想法。也许在某一刻,也许就是现在,奉天的军阀,还有伊万诺夫,都在盘算怎么“千方百计杀了他”。

伊万诺夫与色柔草原杀死了王参议生命的一部分,又重塑了一部分。王参议心中的某些信念发生了质变——他开始变得多疑,甚至有些神经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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