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五月,上海日商内外棉七厂资本家借口存纱不敷,故意关闭工厂,停发工人工资。工人顾正红带领群众冲进厂内与资本家论理,而日商非但不允,而且向工人开枪射击,打死顾正红等中国工人数名,由此,五卅运动爆发。在中共组织的领导下,上海工人、学生集结两千多人,分组在公共租界各马路散发反帝传单,进行讲演,揭露帝国主义枪杀顾正红、抓捕学生的罪行、反对“四提案”,要求立即释放被捕学生。群众和列强团体起了严重冲突,酿成五卅惨案。
六月,借助五卅惨案的舆论风头,以上海为中心的东南各地掀起了“军权大崩溃”。东南各地军阀官员成浪潮,政权体系瓦解使得顽固的军阀势力被大大削弱,直接助长了五卅运动的反帝浪潮。因为“军阀不作为”,五卅运动的狂飙迅速席卷全国,从工人发展到学生、商人、市民、农民等社会各阶层,最后全国各地约有一千七百万人直接参加了运动。北京、广州、南京、重庆、天津、青岛、汉口等几十个大中城市都举行了成千上万人的集会、游行示威和罢工、罢课、罢市。
1926年,在各地工人学生抗争的基础上,北伐战争终于轰轰烈烈爆发了。
中国,迎来一场雪崩。相比之前微弱的“北伐之势”,发生于1926年的北伐战争真乃势如破竹不可抵挡。自1924年政变第一次国共合作实现后,广东革命政权得到统一和巩固,全国工农革命运动空前高涨。孙文北上发布《建国纲要》,为广东革命政府发动北伐战争直接奠定了政治、经济、军事基础;而自1925年以五卅运动为代表的抗争运动又奠定了广泛的人民群众基础。将士们热血激昂北伐,高举着“打虎上山”的旗号,十个月的时间就基本荡平了东南各地的军阀,最后攻破苏浙,1927年二月苏浙系军阀正式宣告解体。
但是,在这些光亮下的英雄流血拼搏时,是否有人记得暗影里的阶下囚?
当然不会,北伐战争凯旋,东南军阀瓦解,人们不会记得那个阶下囚——不会记得那个当时在北京城楼上对孙文说“若为中国之民故,讨伐自己也在所不惜”的人。他们不会去探究为何五卅运动后“各地的军阀就突然被调空了权力”,也不会探究为何北伐战争的进度如此之快。他们也许会探究,但绝对不会想到这个阶下囚,至少不会把他归为“革命”,归为“英雄”。
1927年2月中旬,在北伐战争席卷东南推往北京时,王督统得知自己终于要倒台了。
“瞧,北伐起义军现在终于打到我这里来了,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
得知消息的时候王督统挺高兴,感觉自己好像难得做了件有希望的大事——北伐战争一路高歌,现在连他都要被捕了,那不是说明民主革命局势大好,东南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强势军阀了吗?
然而得知自己被捕,王督统也挺难过。他说自己有一个请求——他希望能走出拙政园再被人用枪抵着脑袋。他的请求得到了北伐军的应允,而那时候,画匠还在画画。
“你在画什么?”
“画香雪,老朱,还有其他人。”
玉兰堂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王督统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画匠。
“能拜托你等一会吗?马上就画完了。”
“没事,你画,我就是想看看你。”
“你怎么了?”
画匠收起笔,转身走向王督统,却发现对方坐立不安。
“我,我就是想和你说件事。这么多年了,现在不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
王督统咬了咬嘴唇,犹豫迟疑了好半会把手伸进口袋。他焦急地摸索口袋,结果发现什么都没有。于是,画匠看见王督统从花盆里拔了一根纤长的叶子,编成了一个简陋的叶子戒指。
“给你的。这是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之一,现在不做,我死的时候会后悔。”
王督统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他把叶子戒指放在了画匠手里就仓皇逃走了。画匠在后面喊他追他,但根本不见踪影,只听见拙政园外有轿车发动的声音。画匠跑出去,却被老朱管家拦住,说现在不能出门。
“为什么?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太清楚,这是王督统的命令。”
门紧闭,车行走,一切越离越远,王督统像死了一样坐在轿车后排。他戴着手铐,神色落魄潦倒,也不知车把他载到了什么地方。
他觉得自己真是愚蠢透了。在这种生离死别的时刻,他居然没提前买个银戒指。
那枚叶子戒指是多么滑稽,不成体统,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但是他这辈子已经来不及弥补了。北伐军来了,他也许会被囚禁,也许会因为军阀的身份被秘密处决,被埋葬到一片陌生的泥土里独自腐烂,不会有人惦记,不会有人祭奠……
车一路行到苏浙军本营,一直到他曾经的办公室。王督统被人押着走进去,然后看见了蒋中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现在是北伐军的领袖之一。见王督统来,蒋中正叫人打开王督统的手铐,并叫人上茶,笑道:
“恭喜王教官。北伐一路凯歌,东南平定,也算是顺遂孙先生遗愿了。”
“什么王教官?我难道不是被押来处决的吗?”
王督统疑惑不解,不知蒋中正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王教官,您是英雄,也是国民军的栋梁之材。虽然现今因为您身份的原因,我不能给予您任何有实际兵权的军衔,但我希望您这样的才能之士可以作为黄埔军校的教官,为国民军和政府输送新鲜血液。黄埔乃孙先生一手创立,其学生为北伐立下了赫赫战功。然而目前黄埔的学制和兵制尚且在完善中,您此番前去必能叫学生对黄埔更加信服。王教官,我们终究会老朽,而中国,是未来中国少年的。教书育人,比打仗更有意义。”
蒋中正说罢,又道王督统的旧下属张小顺和刘青海也自愿随他去广州加入国民革命军。他们二人过一阵就会先随军南行,而之后王督统在今日述职后就可前往广州。
“他们两个等你许久了,王教官。”
说罢,蒋中正叫张小顺与刘青海进来。张小顺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朝王督统敬了个礼,而刘青海也带着敬佩的表情敬了礼。
“耀哥儿,你做的事我都知道,老刘也知道,所以我们选择跟你去广州,为□□而奋斗,为中国革命而奋斗!等再过两三年,这新中国建好了,我就回苏州,回来娶香雪!”
二人向蒋中正鞠躬后离去。之后,蒋中正让人拿了一套国民军士官服和一把教官佩刀赠给王督统,说让他填写入党申请表,换了衣服,“改头换面”后再回家。
“唉,这可糟了!我还以为自己小命要玩完了,搞了半天我还活着!”
“活着难道不是好事?”
“活着当然是好事,但丢脸可就不是好事了!”
填了申请表,换了衣服,被人送回了拙政园,王督统,不,王教官,他痛苦地蹲在墙边,半天不想进门。
这下完了,他那戒指都已经送出去,还怎么面对画匠?王教官想做做心理建设再进门,结果还没等他想好,那拙政园的门就开了。他一抬头,见是泪眼汪汪的香雪。香雪看见王教官也惊讶,但更多的是欣喜,二话不说就把王教官拉进门。进门,好家伙,张小顺正在声泪俱下地演讲呢!他手舞足蹈说了好些话,什么“耀哥儿乃为国为民大丈夫,感天动地,感动上苍,感动全中国”。
全拙政园的人都在哭,甚至连老朱管家都在抹眼泪,好像现在人真死了要发丧一样。满园哭声,王教官丢脸极了,他简直巴不得当头撞死在桌子上,他跑去一把捂住张小顺的嘴悄声道:
“顺子,顺子,你现在是不是想让我死?”
一语罢了,张小顺还更起劲了,挣扎开王教官带着人齐齐鼓掌:
“来,让我们祝贺耀哥儿改头换面!耀哥儿不再是昔日的军阀了,如今他追随孙先生和蒋先生的脚步,秉持着对革命的忠诚加入了国民党!现在让我们为王教官喝彩,欢呼!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鼓掌声和欢呼声越来越强烈,王教官无地自容,他取下帽子盖着脸,但却在门口瞥见了画匠——画匠也在热烈鼓掌,而且手上戴着他给的那枚叶子戒指。
“哎——!等等,你听我解释——”
“我听老朱管家转述了,所以刚去车站买了两张去广州的票。今晚一起走吧。”
画匠拿出车票给王教官看,王教官急了,问他怎么也要跑到广州。
“我现在可什么都没有啊!就教官的这点鸡头米俸禄,能把我自己养活都是个问题。你跟着我跑广州,是准备喝西北风吗?”
“那我养你。”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你现在还有了理了。”画匠把戒指取下来拿给王教官看,“这是什么东西,像样吗?也太敷衍了!”
“刚才情况紧急嘛,万一我真有个啥三长两短……”
王教官看到那叶子戒指就噤了声,他以为那戒指把画匠惹生气了。画匠一直紧绷着脸,结果憋了半晌就泄了气,对着王教官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王教官!瞧你怵的,我的意思是说——就算用叶子也至少要编一对啊。光我戴像什么样?去广州重买一对吧,我们一起。”
王教官惊异住了。画匠拉起了他的手,轻轻把叶子戒指套在对方的手指上:
“从今天开始,无论是灾害,战火,国籍,还是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