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洛维奇对伊万诺夫吹胡子瞪眼,可一语未了,只听后厅中有人笑声,先声夺人,一下子就把来者的三魂六魄给拘定了。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上海滩十里洋场的玉堂红来了!她要和我们一起跳《彼得鲁什卡》!”
众人回头看,他们看见了一个女人。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细高跟舞鞋踩踏而来,一阵红裙动心摇曳,好一个王熙凤人物。那女人梳着当下最洋气的姨太太式大波浪,八面玲珑,说话爽脆,一来就嬉笑怒骂,在日本官员中大耍娇憨,左一句“哥哥”右一句“老爷”,那脂粉味把这些男子哄得直笑。
笑浪中,伊万诺夫看见了一只金猫。
“此为我义妹玉堂红,自幼父母双亡。她在上海夜场素来是有些名气的,您要是不作嫌隙,就随她跳《彼得鲁什卡》吧。”
伊势月对伊万诺夫介绍,而玉堂红伏在伊势月肩膀上巧笑倩兮,勾出一只手点了下伊万诺夫胸膛。
“哪来的个傻毛子,大好的场合死僵着脸作甚?会跳舞吗?”
这女人藏着枪。
“会一点,但是请先等我一会。”
伊万诺夫对玉堂红微笑,接着便走向餐桌,拿起先前那没吃完的蜂蜜蛋糕走向黑暗一隅。他俯下身朝沙发点了点手指,一个人猛地跳起来。
“您一直在偷听吗,麻雀先生?”
“我……我什么都没听见……”
画匠慌忙辩解,他以为自己惹了什么杀头的大祸。
“麻雀先生,放轻松。我要去随玉堂红小姐跳舞,现在这蛋糕就拜托您了。舞会结束,大致晚上十点,请一定记得把蛋糕送至我于七楼412号客房。如果敲门没人应,那可能是我可能喝高了,请您直接打开房门把蛋糕送进来。”
伊万诺夫把那蛋糕托盘给了画匠,又给了他一把钥匙。喧嚣的《彼得鲁什卡》把画匠吵得脑子直发震,他端着托盘疑惑不解。
“为何要我保管?”
“因为在这里我只信任您。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也是我的性命,拜托了。”
“也不至于把蜂蜜蛋糕比作您的命,但您确实和我一样爱吃甜食……好吧,我会记得的。”
画匠应允,而这时玉堂红来了。她那身鲜红实在是太扎眼,像掴了人双眼一巴掌。她肆无忌惮地放浪,朝着伊万诺夫大笑招手,跑过来抱着他就撒娇:
“傻毛子,快来呀!哪有让女士等在这的理?”
勾引,那红像鲜艳的诱饵,而这《彼得鲁什卡》是一场恶劣的战争。那女人以“女人”的身份混迹夜场多年,早就把男女之间那点关系要诀拿捏得清清楚楚。她故意叫他“傻毛子”,就是为了在一开始占领高地,宣布主权。她故意哗众取宠,就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她和他很亲密,哪怕他们全然是陌生人。
“跳罢,跳罢,先生,随我跳罢,别拘谨,把一切都忘了——”
《彼得鲁什卡》,盛夏,这红色熊熊燃烧。玉堂红简直像纵火犯,把什么都点燃了,拉着伊万诺夫在大厅中央疯了一样跳舞。她的灵魂是沸腾的,像波澜起伏的湘江;她的姿态是肆意的,像土匪营寨点燃的火把。她要密谋筹划,她即兴发挥,她要用红裙摆融化布满冰雪的贝加尔湖,她要用红高跟踩上横亘蔓延的高加索山脉……
“不要奇怪,先生,我向来是这样的。无论我做什么,你可得原谅我呀。您住哪呢,先生?”
“展厅上层的酒店客房。”
“是您这段时间一直在住的地方吗?”
“是呀。”
他们本应该继续跳舞的,但得到这住址后她就毫不犹豫停下了舞步。她拉着他嬉笑跑出展厅,进了栅栏笼子电梯,又跑进那客房。她一把将他推倒,脱了他的军礼服外套,解开他的领带,撕开他的衬衣,俯下身捧着他的脸亲吻。她带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解开她的裙摆扣子——
“爱我吗,先生?我是爱你的,所以你就娶了我吧。”
“我不懂一见钟情,小姐。我不了解您,您也不了解我。”
“你会的,先生,今晚过去你就了解什么叫一见钟情,只要一晚。”
又是那种勾人心魄的笑,她用手拿了一杯酒,饮了一口,然后缠绵地喂给他。又是亲吻,发了疯似的亲吻,简直和长沙夏天的暴雨一样让人无处可躲——
她给他喂了药片,药片有他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外包衣,那是苏联间谍最常用的那种戏码。一路下来伊万诺夫已经确定了,但他头脑开始昏沉,思维开始迟钝,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朦胧中,他看见玉堂红勾着他下巴妩媚地问:
“先生,你怎么困了?想必是宴会乏了罢。睡吧,睡一觉就好了。睡吧,先生,有我呢,睡吧……”
在这连续的安慰中,伊万诺夫集中精力抵抗着药力,与困意作斗争——他已经失眠很久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纯粹的困意。
他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总算睡着了。”
玉堂红迅速地拿出枪,熟练地四处翻找东西。听闻动静,伊万诺夫挣扎着睁开眼睛,他看见了玉堂红的红裙子与裸背。
她确实很熟练,但因为信息阻碍的原因,她大概是不知道苏联已经因为“药效不稳定”的原因停用这种药了。这种药不稳定,作用强的药片能把一头大象一击致命;但作用弱的,如果只喂一片,那在药效发挥初期还真能勉强保持意识。
他玩了一把疯狂的赌局,而他赌赢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玉堂红根本没想过这药片会出错,她背过身集中注意力翻找,根本没想过伊万诺夫还有意识。伊万诺夫本想就这么看一会,但他确实没时间了,他挣扎起身坐在床上道:
“虽然很想让你继续找,但你苏联式训练的痕迹太明显了。中共吧?你一个女孩子,在伊势月那种人旁边多危险啊……你叫什么名字?”
“你——!”
惊慌中玉堂红持枪转过身,而伊万诺夫耷拉着眼皮。他拖长着语调,意识显然越来越涣散了:
“你跑不出这间屋子的,因为外面一直有人。哈哈,你最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叮咚——叮咚——”,门外响起铃声,传来画匠的声音:
“伊万诺夫先生?您在吗,伊万诺夫先生?”
“收枪,这是我对您的劝告,否则我不保证……会出现什么问题……”
伊万诺夫意识涣散的厉害,一切都在天旋地转,而他一个劲儿傻笑。玉堂红对伊万诺夫怒目而视,她本想直接扣动扳机,但门锁传来动静。见状,她急忙把枪扔在地上,一脚将其扫进床底,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掉了台灯——
“打扰了,请问有人吗?唉,我就知道。”
画匠叹气,摸索着打开主灯开关,结果他见那玉堂红和伊万诺夫衣衫不整搂抱在床上。玉堂红见画匠便尖叫,高喊“流氓”,画匠吓得蛋糕落地,红着脸转头就跑。“流氓画匠”跑了,伊万诺夫也没了意识,玉堂红内心愤恨这两个狗男人坏了她好事。她本想收拾了东西先撤,但没想到画匠刚才的动静把警卫全引过来了。他们全副武装,手里持枪,大呼小叫顺着走廊跑了过来。听闻门外动静,玉堂红咬牙,索性翻骑在伊万诺夫身上反手拿一杯水泼下去,而后掐着他脖子直晃——
“傻毛子,你带的兵来了!”
“咳,咳,快松手,沙皇,拉斯□□!我和你们拼了……”
伊万诺夫奋力挣扎,而气恼的玉堂红径直朝他脸上狠掴了一记巴掌。
“都到什么时候还讲梦话!快醒醒,傻毛子!救我!”
“你是谁?”伊万诺夫被这一记耳光掴醒了,他睁开眼懵懂地看着玉堂红,半梦半醒道,“我明明看见沙皇和拉斯□□把我送上了绞刑架……”
“什么沙皇和拉斯□□?我现在是你老婆!傻毛子,快救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荷枪实弹的苏联兵冲进了房门,而他们第一眼就看见玉堂红捂着胸尖叫,接着是歇斯底里地的辱骂,什么骂街的脏话都飚出来了:
“哎呀!流氓!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狗生的,没□□!没见过小夫妻干那事吗?还要不要人过日子了?我和我老公好好的,你们一个个都做什么——还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呢,马克思就教你们干这事吗?真不要脸!你们这些下三烂以后全都娶不到媳妇!”
警卫们听不懂中国话,但他们被玉堂红骂得直臊脸。玉堂红气焰颇甚,警卫们只能顶着这“泼妇骂街”的势头问伊万诺夫,而伊万诺夫迷迷瞪瞪说“这女人是他老婆”。
远东司令什么时候凭空多了个老婆?听伊万诺夫那拖沓含糊的调子,警卫们觉得不对劲,但他们对远东司令低声下气惯了,根本不敢质疑。然而这些警惕的警卫们在走的时候特地把门锁死了,等玉堂红发现已经为时已晚。她愤怒地撬锁,但不知为何就是打不开。
“那群狗生的毛子居然给姑奶奶把门锁了!傻毛子,别睡啊,你快告诉我钥匙在哪——傻毛子!你醒醒,别睡了!”
长夜漫漫,玉堂红咒骂着,她绝望地晃着伊万诺夫,但伊万诺夫就是长睡不醒。梦里他遇见了一个春天,那里生产力高度发展,彻底实现了共产主义理想。那个春天美丽灿烂,没有战争炮火威胁,没有贫富阶级剥削,每个人都友好相处,和睦生活。苏联人,德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中国人,日本人……五湖四海的人们在春光里手拉着手跳舞,而他坐在花海里轻松自在,开开心心吃完了一整个蜂蜜蛋糕。
春天,真好啊,如果有选择,谁会选择冬天呢?
那一晚玉堂春是绝对叫不醒伊万诺夫的,因为这个有关春天的梦实在太甜了,甜到他根本不想醒来。自他推倒冬宫后,他一直被禁锢在名为“自我”的寒冬中,从未睡得这么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