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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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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难道不好吗?”

桐岛说话一直都带着那种忧愁,飘散的雪似乎把他的忧愁加重了。他没有就此多谈,只是作手势客套谦让道:

“老师,雪大,外面冷,耽误您了。要不进屋喝茶?”

“不了,谢谢您,我还有事,一直以来承蒙照顾。”

画匠会意,他也没有多问,满怀感激对桐岛鞠了一躬后就回家了。进屋,王行长,濠镜,嘉龙三个人都等得急。未等画匠拂去身上的雪,王行长先按捺不住问:

“晓梅没离家出走吧?”

“没有,就是在金陵家。还是和以前一样,我和桐岛都已经习惯了。”

“这叫哪门子离家出走?有种出息点,出趟南京城我还看得起她。”

嘉龙觉得晓梅此举不可理喻。

“瞧你说的什么话?真跑出南京城和她那什么飞行员男朋友鬼混,那我真要犯心脏病。”王行长拿起筷子指指点点,“现在年纪太小了,等长成你和濠镜这个岁数,找对象那也不是不行。”

“我就算了,你催濠镜吧。王濠镜,你的媳妇和娃娃呢?”

你一句我一句,王行长和嘉龙都在催濠镜何时领个媳妇和娃娃。濠镜刚开始还正经答几句,最后被这俩个满嘴跑火车的扰得不堪重负,只能去洗刷锅碗以作逃避。擦桌子,扫地,摆放好椅子凳子,每个人都干些活,家里很快又变得井井有条了。恰好说起“娃娃”,王行长遂提起豆子,说现在伊万诺夫要问他讨个汉语大名,颇是令人头疼。

“看在她老子的份上,这名不能起得太随意。”

“十月十日算团圆吧?但叫团圆,倒是有点俗。”

“好说歹说也是公主,自然不能叫什么团圆。”

“这有啥难的,毛国庆呗。”

嘉龙一句漫不经心的“毛国庆”让王行长呛得咳嗽,他问嘉龙为啥小豆子大名要叫“毛国庆”,嘉龙认真道:

“毛子在国庆节生的娃娃,可不就叫毛国庆吗?”

嘉龙这个人就是如此,他总能一本正经说出些意料之外的话。只要嘉龙在,这个家永远充斥着喜剧的空气。每个人都在笑,但是嘉龙却觉得莫名其妙。王行长笑得流泪,他现在真是太喜欢呆在家里了,没有半点忧愁,没有半点烦恼。他问嘉龙“假如濠镜要是有个孩子,那该叫什么”,然而还未等嘉龙回答,濠镜先笑答一步:

“当然是叫王嘉龙,我是他爹。”

“有病?真是我爹就给我买过年的花炮!”

“好大儿,你敢出来爹就给你买。”

嘉龙真要和濠镜掐架了,然而濠镜跑得飞快。他笑着跑出家门,嘉龙追出去,跑出院子还不忘回喊画匠和王行长勿作等待——他今晚是真打算借着外出的机会好好讹濠镜一笔花炮钱了。

“不要等我们,晚上到秦淮巷子吃酒看戏去了!”

“不要去花柳巷子!”

“知道,只是去吃东西作娱乐!”

傍晚了,夜色弥漫,路灯亮了,濠镜和嘉龙的声音在雪地里飘远了。当晚这两人没有回来,半夜巷子里打更的来送信,说是两人在戏场子里喝高了。第二天早上,他们嘻嘻哈哈回来了,但就呆了一会,说是要去打牌了。

“看在我们俩也愁苦的份上,看在要过年的份上!”

也不知是真愁还是假愁,反正大清早的两人跑得一溜烟。听言语,嘉龙似乎是要跟着濠镜去打牌赌钱,还要找姑娘跳舞。濠镜很会玩,因为圈子和环境的缘故,他精通很多花花公子的娱乐。

“嘉龙死脑筋,实诚,但濠镜就是该学的也学,不该学的也学。他聪明,就怕路走歪。”

“不会吧,他只是把这些当消遣。”

“就怕消遣成真,届时倒真去祸害别人家闺女了。”

王行长又想到了好些苦恼的事,他强迫自己不再想。

“男孩和女孩还是不一样的。近几年我都没怎么管晓梅,这怎么突然有了什么男朋友?我现在还没查清楚那小子底细是什么呢。真乱搞事,我就敲断那小子腿——”

“打住打住,你做家长的也还是稍微压着点。金陵啊,晓梅啊,还有好些我教过的女孩子,她们都长大了。她们现在聊天,都在聊谁谁谁谈恋爱了,男朋友怎么怎么样了。”

“十六七了就会动青涩的心思。你当初难道不是吗?”

“我早忘了,十六七对我而言简直像八百年前的事一样。现在我满脑子都是破事,烂事,哪有功夫回忆往昔?”画匠打开了窗户,用手接了几片雪花后又关上。他靠在窗边,略略遗憾地垂下头,“写信,写日记,真好啊,假如晓梅喜欢一个很好的人,那也倒好。”

“咋了,你怎么突然开始伤感?”王行长不明所以,他以为画匠在开玩笑,“难道你现在也要写日记?”

“我早过了那个年纪,写了也没人看。别的不说,那天你开着车往前跑,我压根追不上。我想把伞给你,但最后一跤摔到地上。我觉得自己太傻了,怎么都追不上你。”

“摔了,哪天,什么时候?”

王行长压根没印象,他想拉着画匠问个清楚,但画匠只是摇摇头,满眼都是惆怅与失望。他变成了一只淋雪的麻雀,蔫着头,也没什么精神。王行长拉住画匠问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画匠说没时间,他要去画画,因为他不想把委托留到年后。

“我有额外的画画单子,得通宵达旦画,不想留到过年。你可能听过,就在新街口的玉兰公馆。”

画匠又变得平淡了,他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叫王行长心里七上八下。

“巧了!我今天也去那。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不知道。其实也无所谓,我们又不是十六七岁,这个年纪本身已经没爱可言了。”

“怎么就没爱了,我这不是忙吗?”

“我逗你玩的,我要走了。”

画匠笑了,他转身离去走向卧房,可是王行长却觉得烦躁。

尽是允诺,到底什么时候有时间?

太久了。

画匠要走了,要去完成他的工作。他也要走了,要赴虚假的宴会,所以他回屋子里换上军服。肩章,绶带,流苏,佩剑,马靴,王行长重新变为了王司令。画匠在一旁收拾画具,王司令闻到油画颜料的味道,听见画笔碰到箱子边缘的声音。他悄悄转过身去,看见画匠一件一件脱掉衣服。棉袍被解开厚重,黑扣被解开沉闷,白衬衫穿上了,多余,扫兴;毛衫穿上了,多余,扫兴;外套穿上了,多余,扫兴……

太久了。

画匠穿好衣服,王司令坐在床边看。刚才画匠换衣服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奇妙——他好像又有了十六七岁才会有的冲动,激烈,甚至是战栗。外面雪一直在下,但他的欲望好像从沉沉白雪里苏醒。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任凭原始的生理渴望冲击着他。十六七岁发生过什么?有时候坐在一起,画匠若是稍微靠他近些,他就有冲动了。借着递笔给书的空当,他想方设法去碰画匠的手。后来他胆子越来越大,就故意往画匠衣服里丢樱花枝子,骗他说那是虫子。借着“捉虫子”的空当,他触碰画匠的头发,脖颈,甚至是被衣服覆盖着的更深处。在陆军士官上寂寞躁动的夜晚,他也时而依托着画匠的形象想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为什么今天要穿军服?”

“因为要去应酬。”

“我很久没见你这身行头了。你这样叫我想到你去陆军士官读书的时候,我经常给你写信,一写就写好几页,记得不?”

他当然记得,然而他记得的压根不是信的内容,是信纸上沾染的淡淡的彩墨香气。那气息勾引起他脑子里的幻想,躁动。

“我还记日记呢,好些都是对你的埋怨。幸亏都丢了,要不然现在叫你看到,那得多丢人?”

画匠的笑声弥漫,叫王行长理智全部崩溃完蛋。他撑不住了,先行一步躺在床上,恍然地看着画匠的脸。他赖着不起来,画匠咯吱他,捏他的脸,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对着他耳廓低语,这一切都叫他挺立的难受,而且不是一般的难受,因为他太久没发泄了。难受,太难受了。理智带给人痛苦,冲动带给人快乐。现在的他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快乐,但身体的本能确实给他带来精神饥饿,叫他陷入无限热望,变成游荡的难民。

“我要走了,你自己闹着玩吧。”

“别走。”

王司令拽住画匠的手挽留。

“我要打你了。”

这语气真暧昧,说不上是威胁还是挑逗。

“打吧,我起不来身,你不如打死我算了。”

“我真打了。”

“打吧。”

王司令闭上眼睛,试图找些理智。在那透着白昼光的黑暗里,他仿佛等了一个世纪,可是他怎么也没等到任何打的动作。他半眯着睁开眼,欲要说些什么,可画匠却凑到他唇边。王司令等着挨打,可是突然,画匠吻了他一下。

“这叫兵不厌诈,就像以前我们骑马打雪仗,就像我们曾经那样。”

画匠的眼睛忽闪着,明亮着,似乎回到了天真的曾经。王司令丧失了理智。他终于无法保持平静,一把将画匠覆在身下。也许是因为太突然,画匠僵直着,像掉进拥挤的人潮。衬衣扣子被扯开了,他被对方的气息袭击着,泛滥着,好像从一个很高的悬崖坠落,滚落到雪地上。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唇舌交缠,记忆芜杂。许多年前的王参议似乎也没有犹豫,他们跑完了马,暧昧与情愫像野草生长。掀起衣服亲吻,将手伸进去肆意抚摸,游离……画匠好像哭了,他汪着眼泪,但又竭力忍着。王司令慌忙松开怀抱,画匠坐起身,一声不吭整理好衣服。

“我走了。”

“家里只有你和我。”

“不要在家里做这种事,求求你了。”

“你去玉兰公馆的哪里画画?一楼,二楼,还是——”

“二楼画室。”

画匠逃也似的离开,却又被一把拽进怀里亲吻。

“不在家里也好,晚上留在画室不要走,等我去找你。我想要你,你也想要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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